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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ne 13

    酒楼闲话之冰璇记 第二章 酒溢书轩

    暖春时节,厉家书店后院的老海棠树已是浓绿,墙上却爬了一壁粉紫的蔷薇,清香扑鼻。几株牡丹芍药也灿烂的开着,娇艳莹润,任是无情也动人。

    龙德云、厉岁寒一干人等,连同花魁朱浅浅,聚在勿施堂坐着,眈眈望着日影数时辰。两刻钟前秦桑去过一回叶家,见叶先生在门楣上贴了个“寒”字,心知不欢迎贵客,知趣的回来了。因众人都觉得叶墟烟能察出旁人容易疏忽的末节,且朱浅浅尤其仰慕这位九天来的仙子,一群人撺掇了厉冰晶去接她。等了半日,听竹门响动,众人伸长脖子望出去,只见冰晶一人缓缓度进里头来,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厉冰晶轻步走进勿施堂,扫视了众人一眼,对秦桑点点头示意跟她出去说话。秦桑“唰”的站起身。二人前后来到老海棠树下不知说了些什么,给了众人两个背影。屋子里那些怎么竖起耳朵也听不见半个字,急得岁寒左脚踩门槛左手抓门框把自己斜伸出去,拼命凑脑袋靠近二人。只听见风声和树枝上不知什么鸟在鸣唱,她也累了,只得收回来靠在门上。

    一盏茶功夫,见二人转回来。冰晶像没事似的,坐下喝茶;秦桑却满面是怪异的神采飞扬。小龙很义气的凑过去咬耳朵:“老爷子嫌你钱多?”浅浅“咯咯”的笑了,一面靠向秦桑:“我说秦公子…”秦桑一挥手,说:“世上无难事!”柳下用力点着头:“只怕有银子!”厉冰晶饮了几口茶,抬头对腻向秦桑的朱浅浅说:“别玩了,说正经事吧。”浅浅无辜回头望着她:“天底下什么时候有了正经的?”

    冰晶不理她,一面拨着茶叶,一面问:“从何处下手?”这话显见是问龙德云的。龙捕头长叹一声跌坐在竹椅上。扬州飘红夫人那里,怕是很难得到什么线索,否则她早就找到女儿了。要说是她得罪了什么人,或者其它相好争风吃醋,偷走她女儿,似也太难了。半晌,小龙憋出一句来:“论理该从蔷薇堡查起,看看天王没有了继承人谁最实惠。”“可是蔷薇堡的事情外人根本不知。”秦桑赶紧跟上话题。冰晶思忖着:“姑姑恐怕知道一些。要不,发信物出去,干脆请她回娘家一趟。”“不用啦~~”浅浅伏上冰晶的肩头,“我师傅那个怕死的女人!听到海棠寨那宝贝紫金印丢了,便料定将查到红一梦,只怕早晚会被修罗逮到,立时发鸽讯向梦姑求救。梦姑的汗血宝马,我前脚离开扬州,她恐怕后脚就到了吧。”

    “浅浅这么了解我啊——常言道,知母莫如女——怎么偏不肯做我女儿呢?”门帘一挑,一个红色的身影闪了进来。屋里一干人还没来得及分辨来者,就看浅浅扑了过去,重重抱住那人的脖子撒娇道:“哪里是浅浅不肯,是我师傅不肯嘛~~师傅小气死啦~~~”“就是!你师傅太小气了!浅浅哪里像她徒弟嘛,分明是我的性情、我的品格嘛。”“您仔细想想,当年真的没有被人拐掉一个女儿?”……

    众人这才定睛看进来的这位,是个三十四五岁的美妇,明红色西域装束,佩了一身金翠琳琅的西域金玉饰,姿容艳冶,万种风情,那慵懒神韵倒真与浅浅有几分相似。秦桑心中暗想,他俩真的不是母女?她身后又转出一位褐衣玄帽的女人,看起来已年过四十,鸾眉凤目,气宇堂皇,通身无一佩饰,细观其貌竟胜于天人!可以想象,二十年前必定倾国倾城。

    厉冰晶走到这褐衣妇人身边搀住她:“姑姑进来坐,别睬那两个颠子。”一双娇艳的女人立刻转过身来同时喊:“冰——晶~~~”大的说:“我是你亲姑姑啊!居然不来搀着我,还叫她别睬我!!”小的说:“我们怎么是颠子啦?谁见过这么端庄美丽的颠子?师傅~~该你开口的时候你都不吭声~~”……两个人追过去不依不饶,默契得像双胞胎。只听满耳丁丁当当的铃声不绝,细看那红衣夫人腕上套着两串银铃,恰如岁寒那串一模一样。

    秦桑等人算是明白了:红衣夫人是厉家书店远嫁塞北的姑奶奶厉梦轩,金无彩称作梦姑的;而那气度不凡的褐衣妇,居然是名满江湖的一代名妓飘红夫人!

    好容易等屋里安静了下来,厉冰晶请飘红夫人客位上首、自家姑姑主位上首坐了,亲捧上茶来,众人小辈们一一给两位前辈行礼。柳下看那飘红夫人轩昂典雅,独坐生威,悄悄在龙德云背上写了个“武”字。小龙也暗暗做了个日月当空的手势回应。秦桑干脆传密音给他俩说:“这飘红夫人哪里是开窑子的,简直像乱唐天后。”柳下乐得两步跨到秦桑身边,锤了一下他的肩膀表示英雄所见略同。看他们三个打哑谜煞是好笑,浅浅悠悠的说:“师傅越发风采照人了呢~~三位公子都被你迷住了呢~~”三人同时做了个鬼脸——是跟厉岁寒学的。

    冰晶回头瞧着她妹妹从门帘外露出半张脸,偷偷倚门而笑,便道:“还不进来。”岁寒吐了吐舌头,蹦进门槛,正式给飘红夫人见礼。然后抱着她姑姑的脖子纠缠起来:“姑姑姑姑姑姑都不疼寒寒,寒寒都不知道姑姑很有名呢……”。小龙等人也眼巴巴的看着两位神秘传奇的夫人,等着她们开口。

    厉梦轩瞟了一眼桌上的杯子:“冰晶!酒!”冰晶淡然道:“爹让你少喝酒。”“他早归天了!再说只是少喝,没说不让喝。”冰晶泰然:“你在婆家成天喝,已经够多了。回娘家来就歇歇吧。”“我是你姑姑!”“对。旁人她喝死也不与我相干。”“啰嗦!!”梦姑一砸桌子,“拿酒来!不然我自己去拿。”厉冰晶坐着纹丝不动:“你不知道我搁在哪里了。”梦姑眼珠子转了一转,忽然“唰”红光一闪,银玲响动,从窗户跃出去了。冰晶瞧也没瞧窗户一眼,端起茶杯自饮。飘红夫人微笑:“冰晶你输了。”冰晶莞尔:“她未必找的到。”飘红夫人眼波一转,举杯怡然道:“不难,卖酒之处多的是。”冰晶一顿,自己确实没想到这条。只得轻叹:“不是我不给她酒喝,她也没个节制。”飘红夫人有些忍俊不禁:“放她去外头指不定喝多少呢,她男人又富裕又大方。倒不如每天发一坛子,让她自己斟酌着喝罢。”“飘红姑姑求情,侄女儿岂能不应?”冰晶言语中颇有些自嘲,“只是这一坛之限,还需劳姑姑约束于她。”飘红夫人举杯,二人以茶代酒翩然对饮。

    两个茶盏才放下,铃声渐近,梦姑带了一身酒香,双手各提一个酒坛子,从窗户直接跃回座位。一眼就看到,那两个坛子上都贴着红纸,左边是“女儿红”,右边是“杏花村”。这么快,显然不是去外头买的。冰晶皱着眉问:“哪里弄来?”梦姑抬手拍开那坛“杏花村”,举着坛子喝了一大口,才说:“出嫁前私藏的。”
    May 04

    酒楼闲话之冰璇记 第一章 浅浅留漪

    教坊有句话,南浅浅北潇潇,说的就是扬州留漪馆花魁朱浅浅,和京城挽香楼头牌谢潇潇。一座酒楼上忽来稀客,竟是留漪馆朱浅浅姑娘。

    “冰晶~~麻烦了,蔷薇堡找到我师傅了。”浅浅走过来扶住厉冰晶的椅背。龙德云脑中一亮:“尊师想必是飘红夫人吧。”“嗯~~”浅浅俯下身,云鬓凑到冰晶脸旁。“冰璇还没有消息?”冰晶问。浅浅噘着嘴摇头。

    冰晶轻叹了一声问道:“刘叔叔,您仔细想想,真不是您偷的?”刘老伯摇头似拨浪鼓:“没偷,绝对没偷!我再无聊也不会去偷蔷薇堡的东西!”岁寒斜睨着他:“虽不知是怎么回事,既然丢了东西,寒寒也怀疑刘老伯你。”刘老伯举起右手道:“我刘水向祖师爷东方朔发誓,弟子近二十一年,没偷过一件二钱银子以上的东西!”说着他转向浅浅:“除非你们家冰璇还不值二钱银子。”浅浅撒娇的靠向他:“刘老伯~~帮浅浅好好想想嘛~~就算不是你,谁还有那本事呢?贼这行当你最了解了~~~”刘老伯抱住头往窗边躲,口念“阿弥陀佛”。浅浅粘上去“刘老伯好,好刘老伯”的缠着。秦桑忍着笑问冰晶:“听起来是飘红夫人弄丢了蔷薇堡的东西?为此便躲了十七年?”“不只是东西,也是人。”浅浅丢下刘老伯回头道。

    厉大掌柜呷了口酒:“单说此物原不稀奇。飘红姑姑的相公是蔷薇堡的,赠了她件定情信物,一块寒玉佩,名曰‘冰璇’。”龙德云问:“既然不稀罕,蔷薇堡为何死追着飘红夫人不放?”浅浅抿了抿嘴:“十七年前白相公病逝,师傅产下遗腹女,便给师妹取名‘冰璇’。谁料,师妹在出世当日,便和那‘冰璇’玉佩一齐丢失了。十七年来,师傅把天下能找不能找之处都翻遍了,半点信儿也没有。”众皆惊愕。浅浅苦笑着说:“蔷薇堡要的是人。”

    见众人都不甚理解,浅浅轻移莲步走回桌边,从发上取下朵紫牡丹说:“蔷薇堡由天龙八部的八位神王执掌,堡主是八位神王之一,由上一任堡主决定。”刘老伯手脚飞快,往她身后塞了张椅子,并在她面前加了套碗碟,筛上酒倒上茶。浅浅向刘老伯轻轻颔首,款款坐下,从牡丹花外圈撷下八片花瓣,在桌子中央摆成一行:“这便是蔷薇堡的天王、龙王、夜叉王、阿修罗王、迦楼罗王、乾达婆王、紧那罗王和摩呼罗迦王。现任的堡主是阿修罗王。八位各司其职,你们也不用知道太多。”她顺手拿起小龙面前的酒杯,堵住了他刚要张开的嘴。厉岁寒瞟了小龙一眼;众人忍着笑暗自思忖这位花魁娘子不是省油的灯,转着眼珠子交换神色。

    “但是,”浅浅取走了当中的一片花瓣,“天王白野十七年前病故了。所以,八神王就少了一位。”“还没找个人补上么?”岁寒右手托腮问。浅浅端起茶杯,把那片花瓣放在自己白色的杯托中央,抿了口茶说:“蔷薇堡每个神王的传承各有不同,天王只能世袭。在白野相公之前…”她取下另一片花瓣用手指捏了捏,那花瓣登时蔫了。她把这片蔫瓣搁在杯托上靠自己一边:“是上任天王、他爹白老爷子。”然后指着杯托正中的紫色花瓣说,“白老爷子过世,天王之位由儿子白野继承。”她又摘下牡丹花中间的一片小花瓣,轻轻摆在杯托上靠小龙一边:“现在白相公也过世了,天王职位,按照蔷薇堡的祖传规矩,只能由他的独生女儿继承。”纤纤玉指把那片紫色的小花瓣夹起,放在桌上那行紫色的大花瓣当中,补了杯托里那大花瓣原来的位置。

    等众人看了一会儿,朱浅浅的指尖便轻轻拾起那片小花瓣,合于掌心,倩然一笑:“这位本该继任蔷薇堡天王的女孩儿,在十七年前她出世那天,便从她那身在青楼的娘亲身边丢失了。襁褓中带着她爹送给她娘的定情信物,寒玉佩‘冰璇’。”她流云般一拂手,掌中那小花瓣竟然挥出窗去,悠悠荡荡的飘落。秦桑心中暗暗吃惊:二十来岁的年纪,好可怕的内力!他身边的龙德云也悄悄偏头低语:“你我竟如井底之蛙了。”秦桑重重眨了下眼表示同意。看花瓣渐渐消失,朱浅浅“嗯~~”了一声,双手托腮翘起朱唇慵慵的说:“我家师公白野是蔷薇堡的天王,一世独钟情于我师傅一个,他俩只留下我师妹白冰璇这一条后。所以,若不找回师妹,蔷薇堡便没有天王了。”她扫视着静静听她讲述的一干人等;“蔷薇堡不信白师妹丢了,断定是我师傅舍不得交出女儿,十七来一直不肯放过她。”

    等众人定了定神,朱浅浅向着对座的龙捕头嫣然一笑:“替浅浅找师妹的事就拜托了龙大人了。”小龙“啊”了一声,扭头望了一眼窗外:“我马上要回京向总捕头复命呢。不过……”他把头转回来,发现自己眉心前三寸之处有一封信,被浅浅的两根玉指轻轻拈着。一眼就能看得清楚,信封上的字迹和墨笔狐狸,出自六扇门总捕头老黑狐黑天之手。浅浅娇媚的笑道:“这是黑总捕头让奴家带给龙捕头的。”龙德云登时只想下楼去买件黑色狐皮大衣,拔剑把它砍作十七片。

    无奈,只得接过信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拆了。一看小龙不由皱眉。黑总捕头信中言道,三天前夜里子时,扬州刺史和留漪馆老鸨飘红夫人同时收到蔷薇堡的箭书,限飘红夫人在立夏节前交出女儿白冰璇。否则,蔷薇堡将在立夏当日,屠尽烟柳扬州城!

    这可不是小案子。揉揉太阳穴,龙德云把信递给他师姐,顺便嘀咕了声“真麻烦”。朱浅浅灿烂的笑着:“嗯,是挺麻烦的。”柳下看了她一眼:“朱姑娘倒是很高兴啊。”朱浅浅一脸“你说中了”的神色:“对!我可喜欢麻烦了。”厉岁寒“咦”了一声,右手托着腮问:“浅浅姐姐为什么会喜欢麻烦呢?”“因为没有麻烦太无聊呗~~”朱浅浅双手托腮望着她娇笑,笑得满桌男女心中都似吹过一缕春风一般,暖暖的痒痒的。“此事可干系到扬州全城百姓的性命呢!”柳下右手藏在桌下,手指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力写“色即是空”,一面正色说道。“那是刺史大人和六扇门的事,与奴家何干?”龙德云如听见一响霹雷,方才那缕春风立时给打出了九霄。

    “哦,对了!”浅浅美目流波淌向秦桑:“闻秦公子有位红颜知己,诗才精妙,国色无双,不知浅浅能得一见否?”秦桑有些愕然:“姑娘从何处听得?”浅浅宛然:“蔷薇堡金姐姐曾随口提起。”秦桑心中苦笑,也不知这位嫦娥姐姐是有意的,还是犯了女人的通病。遂略颔首道:“秦某需先问问墟小姐意下。”浅浅侧身颔首:“这个自然。”“我也随口问一声,”柳下见缝插针,“金姐姐可曾提到那龙王红一梦回堡之后如何了?”浅浅笑得颠倒众生:“阿修罗王把他搁到山顶上,活晾作风干生人肉脯了。”狠!众人登觉一股凉意,从头顶直透到脚心。将活人风干,比起红一梦活埋休闲,过犹不及。看来,修罗堡主这女魔头,屠城一事绝不是做不出。

    龙德云叹了口气:“好棘手啊。事关整座扬州城,还须请浅浅姐姐指点个法子呢。”浅浅笑道:“很容易啊。”龙德云挑眉。浅浅微微侧脸道:“在立夏日前把师妹找到不就得了!”“怎么找?”小龙问。“奴家倘若能找到我家师妹,还劳动六扇门龙大人做什么!”朱浅浅忽然引泫欲泣。秦桑忍不住哈哈大笑。

    龙德云便觉头大如瓮。这个案子,八成会很麻烦。

    酒楼闲话第二部 冰璇记 引子

    谷雨过后,暖风如煦,柳荫渐浓。初春的桃李大都凋了,牡丹、芍药、玫瑰、蔷薇、杜鹃等正吐香施色,斗艳争奇,好不热闹。沧海县的一座酒楼生意不错,酒保刘老伯几乎每天都很忙。不过也有闲辰。这日恰逢无事,刘老伯自己斟了一碗酒躲在柜台后头自己喝。

    不知何处飘来一阵幽香,却听婉啭的声音响起:“刘老伯别来无恙。”抬头见柜台上斜倚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子,身着粉红绮罗衫,明眸溢彩,妩媚动人。刘老伯一扭头装没看见。女子娇嗔道:“刘老伯~~两年不见,浅浅分明漂亮许多,也不夸夸人家~~~”刘老伯干脆捂起耳朵。女子跺脚:“刘水老儿!再不理我信不信我诬告你!!”刘老伯只好站起来,长叹一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那浅浅姑娘“嗯”了一声:“这就对了。我师傅问你好呢。”刘老伯苦着脸瞧了她一眼:“我没欠你师傅脂粉钱,却来做甚。”浅浅媚笑道:“有事求教刘老伯呢。”刘老伯一摆手:“不知道。”浅浅将头凑近了些:“无妨。不知道可以猜。”刘老伯冲那边看热闹的几个孩子喊道:“小龙,寒寒!过来帮刘老伯猜谜语!”

    龙德云等人因海棠印章一案告破,连日在一座酒楼庆功,稍稍有些烦腻了。今见这女子明艳动人,跟刘老伯又似很熟络,早已挂了一堆眼睛上去。听得这话,二人赶紧凑过来。小龙一抱拳:“这位姑娘,在下有礼!”那浅浅右臂支着柜台侧过身,回眸往他们身上转了几圈,瞧向坐着没动的厉冰晶:“这就是你那个笨师弟?”冰晶点头:“旁边那个是我家淘气丫头。”“嗯,倒是一对儿。”浅浅也点头。岁寒不禁脸红,嘟起嘴:“浅浅姐姐,没有头一次见面就打趣人的!”浅浅脸上漾开甜美的笑容:“怎么,岁寒妹妹,我猜错了么?”秦桑微笑道:“浅浅姑娘,不想在沧海县相逢。”柳下望着秦桑笑道:“此番沧海之行,艳福不浅。”
    April 07

    酒楼闲话之印章记 第二十一章 往事如烟

    日上清江,将乾坤照得明朗舒畅。江畔柳烟桃色,同争天下第一春。此时已近正午,渔舟渐渐归航,正往岸上的大筐里倒入条条欢蹦乱跳的大鱼。

    一座酒楼的二楼的雅座里,刘老伯撇下卫岑夫妇,下楼招呼其他客人去了。二人隔着云母屏风,将大厅里看得清清楚楚。

    龙德云暗出了一口气,朗声说:您三年前对习寨主说想看海棠山寨的演武会,其实是为了弄海棠印给邱弦姑娘一观,好让她仿制吧。郑一梦淡然:是迦楼罗王想看演武会。我娘喜爱她,虽不知她想看什么,却向表哥求情。但表哥不肯答应,连看一眼都不借。可是,三年前的演武会他分明拿出了海棠印章啊!若不是邱弦所制,从何而来?小龙决定稍后提这个问题。

    秦桑接着问:习道长怎么会陷入飘红阵呢?身为海棠大寨主,岂能助蔷薇堡追杀飘夫人?郑一梦笑了:他想做个中间人调解我们的梁子。后来如各位所说,我再入无醉谷,发现那屋子只是鸽舍!恐堡主怪罪,细细寻查,找到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门,以为她藏身于其中之一。龙德云、秦桑和厉冰晶三人互视而笑。小龙说:为什么你们不从其它三门找起呢?郑一梦无奈:邱弦算飘夫人属火。

    厉岁寒一直点头:嗯,有理,有理。但习道长既然是去调解的,为何守在门口?他武功那么高,还是你表哥,打起来自然向着你。郑一梦肃然:这是蔷薇堡的事。叶墟烟忽然轻声说:他舍身救了你的性命,你却冒充他占了他的山寨。郑一梦却笑了:机会难得。何况我的脸已在朱雀门中烧伤。”“也就是说,你冒充习寨主的计划,是在他陷入朱雀门之后。龙德云下了个结论。郑一梦颔首。

    邱弦帮你易容,你一面化作习槛人管理海棠寨,一面贴上大胡子化身成孟甲去看你母亲,可哪有亲娘不识子!生生将她老人家吓死了。厉冰晶语气平静。郑一梦终于露出一丝黯然:孩儿不孝。龙德云接着说:你的相好傅清风是个敏感的女子。觉察你似乎不想娶她,出了个狠招,暗示了你的把柄。他有意绕开了邱弦。清风早年聪颖娴静……居然学会了威胁我!她变得一点都不像她了!而且没眼光,那个开画店的,只五百两银子!哈哈。秦桑以扇扣桌:果然是你贿赂了他。龙王白了他一眼:交给她一定是萧碧华保管,那么知鱼必然知晓。这人可不好惹。角落里的叶墟烟开口了:小女子有一事不明,望先生指教。郑一梦转过脸向叶墟烟抱拳:当日鲁莽了,小人深悔之,姑娘勿怪。我本打算在解决在这些事之后重托良媒。”“可你我素不相识。叶墟烟淡然道。郑一梦第一次认真的凝视着她:某日,我在清风的小楼上偶然看到姑娘,聪颖娴静,很像早年认识的一个人。

    有一个人,是天下最为聪颖娴静的女子,这四个字原是为她而生的。金无彩的声音幽然响起,忽然变得冷若冰霜: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要想装得像一个人,就得把自己当作那个人。郑一梦悠悠的说,表哥一直想当云游道人,就等着卫岑成亲好传位给他。若改变主意必然引起怀疑,况且,当天下第一山寨的太上皇也不错。遇上要事,我就不信他卫岑敢不听师兄的。金无彩仍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但是,他皱起眉。那枚假印做的不真!三年前的演武会,没人敢细看,也没人有机会细看。可一旦卫岑接任大寨主,印章必须落到他的手中。那时岂能蒙混过关!邱弦明知道做得不真,却不肯帮我重做一个!龙王鄙夷的说,什么随身工具不好。若要乱真的,回堡去做!回堡做出来哪有我的份!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
    居然是这样便伤了金翅鸟邱弦的性命。

    是啊,既然能得到海棠大寨主这样的身份,谁还用的着做蔷薇堡忠心耿耿的龙王吗?金无彩愣愣的看着他,像看着一尊陌生的石人。

    …”龙德云打破了死寂,邱弦既然没见过印章,如何仿制得出来?郑一梦看了他一眼,淡然说:我们早就看过海棠天王的信票,从那上面描下来的。柳下不信:这样做出的仿印也能混过三年前的演武大会?”“邱弦之灵慧机巧,非常人能比。龙王不知不觉带出了骄傲。众人虽有狐疑,此时却想听他说下去,故互视了几眼。

    既然你已经摸透了飘红阵,为什么不打开朱雀门,取出海棠印呢?这一条小龙想不通。龙王脸上浮出自嘲:我虽摸透了八卦田,却无法破解那四门。这一条,自认不敌飘夫人。三年来我四处寻访高人,察看古籍,试图找到打开朱雀门的法子,却一无所获。厉冰晶微颔道:这四门的机夫人故意没有完全按五行八卦去排。

    既然如此,你杀死邱弦姑娘是个绝对失策。秦桑温和的说,当初你就没想过吗?无有印章或只有假印章,传位后如何下台?”“所以海棠印不是被盗了么?郑一梦微笑:当日,黑天那老狐狸保证小龙官人定能查出。他若查不出,老肖头定会出山。(龙捕头心中暗咒他们黑总捕头狐眼看龙低。)倘若六扇门和老肖头都查不出来,那么山寨只好认栽,认了这枚印章已然遗失;倘有高人能找到且打开朱雀门、寻回印章就更好了。老实说我根本没想到你们能找到无醉谷去。纵然如此,人们的推测也如刚才龙捕头所说。”“还可以加深海棠寨和蔷薇堡的梁子,一切任你暗中挑拨。好算盘。柳下也佩服起来。

    厉岁寒叹了一口气:所以,你唯一的失算是,没料到六扇门、海棠寨会跟蔷薇堡联手。”“不错,但这也不是失算。蔷薇堡原是不跟外人合作的,居然有这种巧合,他转向厉岁寒,厉二姑娘竟有梦姑的信物,还碰巧让夜叉王看见了。我的计划完美无缺,是你们运气过于好了。郑一梦不屑道。叶墟烟清婉的声音忽然响起:此案事关蔷薇堡和海棠寨的最重要的人。为了他们,有什么不能做?话音绕梁,飘满全场,连金无彩都不禁动容。

    良久,郑一梦四面环顾,傲然一笑:成者王侯败者寇。我郑某人机关缜密,天衣无缝!是天灭我,斯奈何哉!瞬时,他意气雄发,竟如君临宇内的枭雄!屋内的人都被他气势所震,一时无语。

    又是龙德云终于打破沉静:最后一件事。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无主的耳环放在手心:你可认得这个?虽然与案子无关,作为晚辈和好事之辈,他实在想知道习槛人的相好到底是谁。

    霎那间,郑一梦如同被抽了空筋脉了一般。两眼散漫、神情恍惚,整个人立时塌了下来,哪里还有枭雄的影子?愣了好一会儿,他缓缓的从项上掏出一个贴身小香囊,上面绣着祥云金翅鸟,和邱弦那颗金珠的图案一样。金无彩定定的看着那香囊:是邱弦的。龙王点点头,缓缓从里面掏出一枚物什。耳环凤栖瑶池!和落在习槛人骸骨边的是一付!

    冒充表哥是她的主意。她说我们身材容貌都很像,既然我的脸已经受伤,不如易容成表哥,好让堡主轻松掌控天下第一山寨。

    凝视掌心中的耳环良久,郑一梦轻轻绽出凄然一笑:这是表哥送她的。他明知道我们就要成亲了,还送这个给她。她一直贴身藏着,死死的藏着。…….以为我不知道。

    郑一梦的眼中渐渐飘满凄楚:她透过我的脸看着表哥。

    〈第一部完〉

    酒楼闲话之印章记 第二十章 拨云见日

    春日晴和,东风煦暖,万里无云。江水映衬朝阳,金光粼粼,大船小舟互答悠远的渔歌。江畔古渡旁,一座酒楼的酒幌照旧迎风轻舞。

    今天酒楼的二楼被河北大观钱庄的少东家秦桑包下来了。辰时二刻,三位客人登楼。头一位是个老道,身穿杏黄色旧道袍,年近半百,须发杂白,仙风道骨,野鹤闲云。身后一男一女,看着像两口子。男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秀才,身穿石青色箭袖,外套黑色斗篷,谦和儒雅,温润如玉。女子不到二十,宝髻高挽,红衣素披,貌若仙姝,明眸灿烂。

    秦桑哈哈大笑迎了上去:习寨主、先生、夫人,半年不见,气色好得很呐!那道人拱手道:多亏秦公子相助。大恩不言谢,贫道自知。来者正是天下第一寨——海棠寨的大寨主习槛人、二寨主夫人蝶舞。此时龙德云也迎了上去,和秦桑一起将三人请到窗边一张长桌的客位,然后一一介绍已经站起来的柳下、厉家姐妹和坐在角落的叶墟烟。蝶舞是头一次遇到比自己美丽的女子,深深的看了叶墟烟几眼。习槛人先向龙德云深施一礼:若非龙大人相助,贫道早成海棠千古罪人!卫岑夫妇也随之行礼。龙德云连连不敢当,折杀我也。笑指厉家姐妹道:其实这个案子,寒寒应记第一大功,也多亏冰晶大姐帮忙。厉岁寒抢在习道长施礼之前摆手:不用谢,礼数太多好累人。冰晶向三位客人歉然一笑:家教不严,还望海涵。

    众人一笑入座,寒寒高喊:酒保!上酒上菜~~”只听刘老伯长喊一声~~~~”托着四壶酒和几碟冷菜上来摆了桌子,随后变戏法般的连着上来一桌子好菜。厉二掌柜轻巧的把了壶道:岁寒年幼,只先斟两圈。开席必得同饮一杯;岁寒再斟第二圈。以后大家就自斟自饮吧,不然要累死我了。满桌大笑。习槛人笑着说:好好,就依着你!厉岁寒绕桌一周,给各人都满上酒。秦桑举杯道:此案勘破,可喜可贺。如厉二姑娘所言,大家且同饮一杯庆祝如何?众皆称好!

    一杯饮毕,岁寒果然又斟一圈。看她回位坐下,卫岑便向龙德云道:龙捕头,印章找回,信中只提前后详情面谈六个字,故大师兄和卫某夫妇连夜赶来。已然当面,就请龙捕头详谈。龙德云点点头:且听我从头说起。遂将办案经过详述了一遍,从傅清风之死,直至打开朱雀门。却略去知鱼一事,只说桑邑花招供;并将厉冰晶认识飘夫人一事,改作自己收到飘夫人密函,告知三年前有人闯入朱雀门等事。听他言罢,蝶舞先开口道:虽说印章找到了,听起来此案还有诸多疑点啊。厉岁寒俏皮一笑:请小龙官人梳理一番如何?龙德云抱拳:领命!

    饮了口酒,龙德云道:傅清风姑娘应当是死于她的相好孟甲之手,此人我们尚未找到。不过,很可能他是要与蔷薇堡为敌,或是找飘夫人的。三年前,此人得知傅姑娘与令表弟——“他转向习槛人,先生有段情份,而先生恰是蔷薇堡的门人。习槛人叹到:贫道与这个表弟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一梦聪颖,贫道一直想导他入正途。岁寒问道:他想让你写张请帖看演武会是真的吗?习槛人点头:是。但贫道没有答应。虽知表弟生性顽皮,绝无恶意;演武事大,岂能放外人入寨?柳下笑道:没错。你表弟嘴还不严,竟告诉了青楼相好!习槛人无奈。

    龙捕头接着说:这个孟甲忽然出现,算来恰巧在蔷薇堡闯入飘红阵之前。所以我推测,此人拿住了邱弦姑娘,要挟先生和他一起去飘红阵。因为先生精于机关埋伏。他们不知为何闯入朱雀门。同去三人,一人守在门口,先生和孟甲进入石廊。而后中了机关,守门的那人——或许是蔷薇堡的,或许和孟甲是一伙的,托住千斤石闸救了他二人出来,自己却陷入其中而亡。此人应该就是盗取海棠印章者。又喝了口酒,看众人沉思,他说又道:直到两三个月以前,傅姑娘不愿再居青楼,便以鼻烟壶暗示自己知道小院内的桃树下有孟甲的把柄,要挟孟甲替她赎身。但她所托的麦老板被孟甲收买,藏匿了鼻烟壶。后孟甲想另娶妻;又赶上印章一案事发,我已找到傅清风。遂干脆杀她灭口。柳下接着说:既然孟甲这三年都在,邱弦姑娘却已死,而蔷薇堡一直在找先生,他看着习槛人,先生凶多吉少。许久,习槛人一声长叹。

    刘老伯忽然噔噔噔跑了上来,笑嘻嘻冲着蝶舞夫人行了个礼:我们夫人长得漂亮,想见见夫人。众人此时都已知道一座酒楼的老板圣人原是海棠寨的长辈,还没见过这个新侄媳妇呢,都露出欢喜、祝福的神色。蝶舞夫人稍稍有些脸红,顺从的站了起来。她相公卫岑小心陪着她,刘老伯乐呵呵的在前头引路。

    看他们下楼去了,秦桑道:小龙这番推理大致说得通,就是还有个死结。小龙问:什么死结?秦桑道:其实飘红阵里头的屋子是飘夫人的鸽舍,夫人根本不在里面,鸽舍与各处机关牵连,如有人触动某处机关,便会有做了标记几只鸽子被扣住,不能按时飞到飘夫人那里去,她便知是否有人闯入。她查过,飘红阵只被闯过一次一处,就是朱雀门。朱雀门的鸽子是在九月才被扣住的,但蔷薇堡闯飘红阵,不该是在九月啊。龙德云问:何以知之?秦桑道:那飘红阵的八卦田,先生四年前就解开了,进了内谷,只没有贸然入屋子。于是蔷薇堡在腊月射入箭书,说来春要请她一叙。次年也就是三年前的三月,派郑一梦和轻功最高的迦楼罗王邱弦去请飘红。三月十九他们发出密函,定于次日也就是三月二十去闯飘红阵。又发出密函:逃出飘红阵朱雀门,详情再禀。此后二人音信皆无。柳下说:那么把事发时间从九月提到三月不就得了?也许是孟甲拿邱弦姑娘要挟先生,帮着他控制飘红阵的鸽子呢?反正先生已经破了飘红阵的,难保他再进去打探,知道了那屋子是鸽舍,顺便把鸽舍的机关给弄明白了。”“还是不对啊。厉岁寒接着说,那么三月份海棠印章就和那具焦骸一起陷入朱雀门了。海棠寨的演武会是八月十五开始,习寨主不是用了印章么?您不是直到八月三十才把它锁起来的?她看着习槛人,难道中间这几个月,天下有两枚海棠印不成?何人有如此能耐制出假海棠印呢?有能耐也没胆量啊。冰晶却说:有。”“谁?柳下问。邱弦。众人长长的~~”了几声。岁寒嘟起嘴搂住她姐姐的脖子,这个你都没告诉过我呀~~她还会什么?冰晶微笑:邱弦姑娘灵慧机巧,会的很多。比如说,易容。

    这位道长!从后面看,您和孟大官人一摸一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习槛人回头,桑邑花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

    习道长,从后面看,您和龙王郑一梦一般无二。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金无彩不知何时坐在旁边的窗户上。

    习槛人不答话,看着金无彩:夜叉王居然跟六扇门合作?金无彩淡然道:某日我碰巧看见厉二小姐手腕上戴了串银铃手钏。

    习槛人的脸霎时冻结住了,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良久,长叹一声:此亦天命。

    厉冰晶带着似笑非笑凝视着他,由丹田发出感慨:先生,佩服。

    朱雀门中的焦骸是习槛人。凭借邱弦高超的易容术、许多年来的全面情报、表弟对表哥的了解和相似的身材,郑一梦三年以来一直冒充着习槛人,极其成功。
    March 31

    酒楼闲话之印章记 第十九章 幽谷石廊

    春山被绿,一路花如锦绣鸟如乐,马蹄沾香彩蝶追。不紧不慢踏青似的跑了两天之后,龙捕头终于发现,无醉谷就在眼前。

    入谷的路只有一条,进去不远便分三条岔道,几个人在此稍作歇息。侧头看看在马上悠然喝水的厉冰晶和秦桑,小龙心中仍有些七上八下。虽说有两个高手作陪,闯飘红阵可不是闹着玩的。

    挂了水袋,厉冰晶把马头一拨:“我们去山南。”南边的路,笔直一马宽的山道往下头拐去,两旁伸出许多杜鹃,煞是好看。秦桑走马几步回头说:“据小弟看,这条道太直太缓了,可能有陷阱。”“不会错的。”冰晶理了理鬓发,“这里我熟得很。”龙、秦二人快要掉下巴了,齐声叫道:“你说什么?!”厉大掌柜抬头平静的说:“飘红姑姑从小就很疼我。”

    两人又惊又喜哭笑不得了好一会儿,秦桑抱怨道:“冰晶大姐,你开始像刘老伯了。”冰晶莞尔。龙德云问:“那…….我们可以直接去见飘红夫人了?”“这谷里惟有她的鸽棚。”冰晶摇头道:“飘红姑姑哪里肯真的隐居!在这儿呆半个月就能把她活活闷死。不过是惹了祸无处可躲,故布迷阵掩人耳目罢了。她人一直都扬州呢。”“躲祸?”秦桑有些吃惊,侧脸问,“什么祸?”“她惹了修罗堡主。”冰晶抛下一句闲话策马先走了。

    踏溪走水,九拐八弯,一路领先,厉大掌柜没有给两个好奇娃娃提问的机会。来到一条小道上,野芳葱郁,藤萝碧草贴满石壁。厉冰晶带住缰绳告诉赶上来的兄弟们:“马就拴在这儿吧。如果是三年前蔷薇堡那三个人闯的地方,我们得爬山了。”小龙抹了一把汗:“师姐,行行好,多说两句吧。”冰晶微笑,跳下马来一面拴马一面说:“其实这座飘红阵就是为蔷薇堡准备的。那些某甲某乙哪里用得着飘红姑姑这么费事。”

    “三年前蔷薇堡什么人来过?”秦桑问,也跳下马来。冰晶系好缰绳才说:“不知道,从特长上看有可能包括郑一梦——如果他到秋天还活着的话。此人在蔷薇堡掌管情报码头,天下事无所不知,且最擅奇门遁甲、机关埋伏。”龙德云哀怨的看了他师姐一眼:“这些常识你都没告诉过我。”

    厉大掌柜微微一笑,伸手帮他抓着马缰绳,接着说:“飘红姑姑的鸽子每月初一十五回扬州一次,她自己则每季回谷检查一次。四年前腊月,在谷中发现了蔷薇堡的箭书请柬,请她来春往蔷薇堡一叙,吓得她胆战心惊,一直没敢回谷。三年前,郑一梦三月初七给他娘过生辰,习道长也去了,传闻中的索贴看演武会一事就在这几日。三月十六表兄弟俩同舟离开沧海县,郑一梦从此失踪。飘红姑姑在家一直无事,直到九月十五清点鸽子,发现朱雀门的那几只没有过去,才知道有人陷入了朱雀门。她也没敢立刻回来。等了两个多月,十一月才来查看。从脚印和其他痕迹看来,进去了三个人,逃出两个——也就是说,朱雀门里陷了一个。”“陷了?还活着吗?”她师弟问。冰晶扫了他一眼:“当然活不了。”“死在里面的是什么人?”秦桑接着问。冰晶摇摇头,取出水袋来:“飘红姑姑怕蔷薇堡的人还在,稍微巡查了一番就赶紧走了。打开朱雀门动静很大。所以……”她饮了口水,说,“那个人还在里面。”

    龙德云笑了:“蔷薇堡折腾了半年才进来这飘红阵,还陷了个人。咱们一会儿功夫就进来了。”秦桑拴着马瞧了他一眼:“出息~~这半年刚好应对着沧海县那些事呢。”小龙撇撇嘴:“我知道。如果在里面的那个是郑一梦,线索又乱了。”冰晶摇头:“但是蔷薇堡自己知道陷在里头的是谁,跑了两个呢。如果郑先生已死,他们就不会那么费力的满江湖找他了。”言罢,她纵身跃上石壁,抓住一条青藤回头喊道:“跟上来!”

    三个人沿石壁飞速攀了上去,远远传来山猿的啼叫。约摸攀了半个时辰,厉冰晶身形一转,不见了!下面的两个吓坏了,大喊“冰晶大姐!”只听厉冰晶的声音从石壁里传了出来:“拨开藤条!”龙德云赶紧往上攀几步,伸手一拨刚才冰晶消失处的青藤——有个小石穴!他师姐好整以暇的在里头四面打量。

    厉冰晶攀上穴内的石壁,在上面找着什么。然后从囊中取出两根百炼金抓钩着在石壁顶部的两个什么位置上。跃下来又在石穴的洞口两侧用小金锤各打入了一个带支架的金轮,绕上百炼金抓的金索。冰晶告诉两个的兄弟:“你们找根粗藤在腰上缠好,一人拽住一根金索,出去从两边往外拉。”小龙问:“那头是什么?”冰晶一面在自己腰上缠着粗藤一面说:“朱雀门的千斤石闸。”

    龙、秦二人自知冰晶大姐武功比自己高的多,也不啰嗦,乖乖的出去,从外面拉那金索。起初根本拉不动,旋即听得“嘭嘭”的几声,手头猛然觉得可以使上力气了。就看厉冰晶从石穴里弹了出来,接着,石穴里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二人使足了力气往外拉。不久,沉沉闷闷的一声巨响,久久回荡在空谷中。

    显然是石闸向外轰然倒地,砸在石穴中。烟尘散尽后,三人从石壁上荡了回来,见里头赫然露出一个被烧焦的大石廊。石廊每隔一丈便嵌着两盏石灯,见风起火,一路燃下去,里面似乎很远。望着石廊,冰晶说:“里面还有个大石厅。只要有人踏入石厅一步,便触动机关,四面烟升火起,外头的石闸随即落下。按常理是不该有人逃得出去的。”“可以有人守在门口。”龙德云指了指石廊入口。

    一具烧焦的骸骨倒在入口,双手和半截前臂分明被压在闸下,早已化作齑粉。厉冰晶慨然:“蔷薇堡果然有能人,这石闸不止千斤呢。”小龙侧脸问:“师姐,现在进里面去有危险吗?”冰晶答道:“不入石厅便没有。”

    龙、秦二人点点头,小心翼翼走入石廊,蹲下身去查看那具骸骨。衣物俱销。“男人。”秦桑说。龙德云看着那头骨:“此公约摸四十岁上下。”又看了看腿骨:“轻功很高。为什么让一个轻功高手留守在入口?”秦桑“呵呵”了两声:“没有妻室,也必有情人。”说着从尸骸中捡起一个什么物什,在掌心中轻轻擦拭了一会儿,出来递给外头的厉冰晶。

    一枚翡翠镶金耳环!翡翠珠如指尖般大小,碧而幽深,似乎能吸住人的眼光;珠上盘着一只金凤,眼翎清晰,安详恬静。耳环如此之小,金凤如此之精致,不愧巧夺天工四字!秦桑道:“凤栖瑶池,京城‘七宝阁’的招牌首饰,贵得很呢。”龙德云打趣道:“该不会是送给飘红夫人的吧!”冰晶笑着摇头:“不是。”秦桑瞟了他一眼:“飘红夫人没有耳洞,这你都没听说过?”小龙吐了吐舌头:“说不定没有耳洞才愈发喜欢耳环啊~~得了,再找找还有什么。”说着又进去了。

    好一会儿,只听龙德云“哈哈”一声,“这儿还有个宝贝!”他从骸骨下的灰土中挖着什么,“没准是另一只!”他把那东西抠出来,也在掌心滚了两下说“不是耳环”,打开手掌一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虽然残余许多灰尘,借着石廊中的灯火和从石穴外头投入的日光,分明可以变认出来:从那烧焦的骸骨下找到的,就是六扇门龙德云捕头眼下这案子的目标——海棠山寨的寨主信物,紫金海棠印章。

    龙德云把那颗师门信物托在手心,细细的端详了许久,长叹一声道:“看来,非得跟嫦娥姐姐联手不可了。”
    February 25

    酒楼闲话之印章记 第十八章 昨日朱颜

    笑斋外春风拂柳,乳燕栖檐;笑斋内美酒甘醇,佳人如玉。桑邑花向龙德云双膝跪下,似一席软绡迎风落地。
    伍淡月手极快,瞬间接下她怀中的琵琶,让龙、秦二人按下里吃了一惊。桑邑花双手扶地娇声痛哭:“龙大人,小女子冤枉~~”秦桑微微皱眉望着龙捕头道:“梨花带雨却不如桃之灼灼好看。”龙德云笑了,冲桑邑花摆摆手:“桑姑娘,请起来说话。”桑邑花呜咽着,伍淡月及时上前搀她起来。
    “妈妈说,要洗脱我的冤屈,须得找出真凶来,让我想想三年前,那无为山郑老妈妈的儿子郑先生、和他那道士表哥的事。偏我虽见过郑先生两次,却没有说过话——当年是清风妹妹服侍他的。” 桑邑花眼圈红了。秦桑问:“那么傅姑娘三年前和郑先生便已熟识了?” 桑邑花想了一会儿说:“郑先生只来过一次,是找的清风妹妹,说她很安静温柔。那时清风妹妹还小,远不如近日这般出挑。”
    龙德云和秦桑脑中顿时响了一个霹雳!郑一梦和孟甲,都是傅清风的裙下客。一个从三年前开始失踪,一个从三年前开始出现。从春到秋,间隔大约三个月。郑一梦祖居无为山,孟甲的宅子也在无为山。而休闲的白骨,就埋在傅清风小院的桃树下。
    于是马上想到另一件事。听街坊说,郑一梦虽很少回家,通常最多隔了半年便有音讯的。三年前离开是和习槛人同时上的渡船。走后才三个月,(从时间上算也就是孟甲出现后不久,众人都忽略了这一条。)郑老妈妈便惴惴不安,惊恐的很,对老街坊开口却不敢言,成日烧香拜佛,半年多便辞世了。郑一梦再也没有过音讯,连郑老妈妈的丧事都是街坊办的。
    龙德云和秦桑对视了几眼,用眼神交换想法:孟甲必然和郑一梦有关系!他宠爱傅清风,只怕是为了得到郑一梦的什么线索。当日,郑一梦和习槛人的同舟离去,足见这表兄弟俩虽然分别身在蔷薇堡和海棠寨,关系却好的很,彼此会不会通些消息?蔷薇堡神秘诡异,海棠寨势大威豪,孟甲感兴趣的是哪家?郑老妈妈的惊恐辞世,是否与孟甲有关?借傅清风院子杀休闲者何人?当时她若没有旁观,是在房中酣睡还是被支到其他地方?可惜仵作查不出休闲死时的季节是春、夏还是秋。两个人疑窦丛生,却找不出答案。
    桑邑花是风月场上出来的,看二人的模样便知他们在思忖要事,立时闭了嘴。等了好一阵子,待他们定下神来,都喝了杯酒,便上前给他们满杯,才说:“小女子在狱中,自觉对不住苦大爷,日夜垂泪,思念大爷素日不顾年迈,不辞辛劳,每日一大早便来送水…”说着哽咽起来,以绣帕掩面。停了会儿接着说:“昨日,忽然想起三年前,苦大爷说过几句闲话。”
    “什么话?”小龙问。
    “三年前,就是郑先生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苦大爷说郑老妈妈告诉他,她隐约听见儿子和侄子的商量,那个当道士的大侄子,过些日子要去见个女人,听着像个窑姐儿。老妈妈可高兴了,断定她那侄子有心要还俗,继承娘家的香火,还买了一只鸡。”龙秦二人暗暗吃了一惊。海棠寨的大寨主习槛人居然有风流韵事!这么些年从未听说过。秦桑不由带着笑意瞧了龙德云一眼。
    “我只当是街面上的闲话,也没往心里去。过后就听说郑先生和他的道士表哥一同走了,而后也没再回来。” 桑邑花接着说,“昨日忽然想了起来,便托送饭的小丫环告诉了妈妈。谁知晚上…”她转脸去看知鱼。知鱼没反应,继续喝酒。桑邑花又看了看伍淡月,他也还是垂手立着一脸柔和的望着她没打算开口。定了一定,才说,“昨夜这位伍小哥来狱中跟我说,知大掌柜想当面听我讲一遍这闲事…”
    龙捕头向伍淡月一抱拳,伍荷官连连摆手:“官差大人千万别误会,小的只是将邑花姑娘借出一会儿,现在牢里有另一位姑娘暂替着她。”龙德云脸上有点挂不住。昨夜有人将要犯偷出,替换了个假要犯,衙门到现在都没发现!
    秦桑不看知鱼,笑着问伍淡月:“既然是悄悄借出一会儿,本该悄悄送回去不惊动公人才是。为何要让桑姑娘出来见我们呢?”知鱼终于开口了:“这个…我听了邑花姑娘说的那个习寨主的相好,是个青楼里最著名的大美人!动了一点心,想去拜会拜会,故借她出来问问详情。转念一想,家里这些美人恐会打翻醋坛子!正左右为难呢,可巧龙大人和秦少东家来了。我便想,这也算是条线索,自然当通报龙捕头您,早日告破此案,方不负龚大人素日对我等草民的照料。”
    二人明白了。萧碧华得到桑邑花的口信自然找知鱼商量,免不了拜托他调查。这个习槛人的相好恐怕是个麻烦人物,知鱼原本得自己去查的。这会子既然有六扇门的公人送上门来,便打算躲懒,直接把消息告诉他们,好让他们查去;他坐享其成,又不负佳人的托付。真真一条大懒鱼!
    龙德云遂问桑邑花道:“请问那位大美人芳名?” “我倒没听过这个名字。”桑邑花眼波流转看了在场四个男人一遍,才轻声说: “叫飘红。”
    龙、秦二人互视苦笑。
    飘红夫人出身青楼,十五岁在京城挽香楼翩然制住了来争风吃醋的两拨武林高手,此后风云叱咤二十年。十七年前路过无醉谷,深羡其旖旎风光,忽生退意,当下决定归隐于此。飘红夫人早年爱多管闲事,且有能耐管那些闲事。朋友、对头,想报恩的、要找回面子的无数;也是个名满江湖的绝色佳人,闻名者有不远千里求见芳容一面的,无不神魂颠倒。这些人哪里肯让她就这样安闲?为免被俗世所扰,飘红夫人在无醉谷布了个阵,人称飘红阵,早年成了个奇门遁甲高手争相试练的去处。可惜十七年来从没有人进去过,渐渐被传得神乎其神。
    难怪知鱼要躲懒。无醉谷离沧海县只有两天的路程,紧赶的话一天半便可到达。若萧老板托他前去调查,于他本无可推托。可是需先破了飘红阵、再找到飘红夫人、再询问旧事,大胖鱼纵然能做到,怕是要瘦成伍淡月那副体型。
    看二人似笑非笑,知鱼突然提醒道:“去找飘红夫人,请厉大掌柜亲自出马比较安全。”秦桑问:“除了冰晶大姐的武功高以外,还有什么原委?”知鱼晃了晃那颗大光头:“还有厉大掌柜人品好。”
    February 15

    酒楼闲话之印章记 第十七章 莲叶栖鱼

    春驻江南,处处花光笑日、蝶影随风,使人无事也喜三分。沧海县街市上满是行人,熙熙攘攘的,仿佛这些日子怡红院命案的颓气尽被扫空了。龙德云和秦桑换了簇新的衣裳,溜达到康桥街孔方赌场门口。只见往来赌客骆绎不绝,个个红光满面,喜气洋洋。进去的仿佛有万两黄金等着他们,出来的似乎都赢了万两黄金在怀里——就是不知道这些钱从哪里变出来的。

    眼见一个绿衫小厮笑容可掬的迎了上来:“二位客官来了?里面请啊!今儿是黄道吉日,连通书上都说利市!所有客官都~~赢钱了!您二位一看就比常人手气好!回头赢了钱,打赏小的两个?”两人一笑,取出六扇门和大观钱庄的帖子来说:“这位小哥请了,我们特来求见你们家大掌柜知鱼。”小厮一愣,拿着帖子瞧两眼,似乎没看明白。再抬头觉得这两人气度不凡,哈了哈腰,抓下帽子来又瞧了两眼。

    只听一个尖嗓门急喊:“竹子!”从后头蹦过来一个人影,重重搂住这小厮的肩膀,向二人堆笑道:“我是竹子最好的兄弟,我领二位客官进去吧……” 话音戛然而止。原来这便是上回遇见的那机灵荷官伍淡月。伍荷官唰的一下子从那小厮竹子手中夺下二人的拜帖,匆匆看了看,笑着向二人打了一躬:“二位客官烦请稍候后,我现在就去通禀我家掌柜的。”龙德云颔首:“有劳了。”伍荷官利落的转身进去了。大约半盏茶功夫,伍淡月出来,笑眯眯的对二人又打了一深躬:“二位客官,我家掌柜的说,这里太俗,请到后头小花园一叙。”

    龙德云、秦桑跟着伍淡月穿过孔方赌场旁边的一个小巷子,蜿蜒斗折的走进去,两边是雪白的粉墙。到了最里头,只见两扇黑漆大门已斑驳破旧。那门“吱呀”一声开了。迎在门口的恰是那日的红裳小丫鬟,向客人行了个礼,却不曾说话。伍淡月朝她做了个鬼脸,引着二人进去。

    入门便是花园。西南角用太湖石堆了座玲珑的假山,绿萝紫蔓萦绕着一曲栏杆直上山顶的凉亭。假山对面一株老杏树开得异常灿烂,嗡嗡的围着些蜂子,飞红满院。隔着假山可以看见后头有个莲花池,已经铺了碧盘藕叶。东面横着三间敞厅,正厅上匾额为“笑斋”,悬着一幅篆字的竹联:“由来真蜀犬,今日近黔驴。”龙、秦二人不由互视莞尔。

    抬脚进门,厅内也悬着一块匾,上书“东海洄游”。中间悬着一轴《莲叶栖鱼》图,只见一条肥大的乌鲤悠悠的藏在一大片荷叶底下,鲤须仿佛在水中轻荡,叶盘中滚着露珠儿金灿夺目。那乌鲤的神态极其慵懒,让人看了很难不生出羡慕来。也有副对联:“绿酒何愁秋寂寞,白头自喜夜深沉。”书画的落款都是“笑斋主人”,功力老成深厚,秦桑心中不由暗自钦佩。

    伍淡月掀起湘帘将二人往南边让。只见南屋是一间书房,贴着墙壁足有七、八大架的满书。对门也有一匾,龙德云看了不由轻笑出来:“笑斋南屋。”秦桑悄悄对小龙耳边说:“此公怕不是你们海棠的人罢?这匾和那‘一座酒楼’有的一拼。”窗边的书桌前坐着一人立时站起,笑如弥勒的迎了上来。此人约莫四十岁左右年纪,黑面无须,头戴方巾,身穿织金乌缎夹袄,腰系丝绦,足下朱履。身材肥壮,像只特别粗的水桶。比较醒目的是,一个好亮大光头!不消说,这自然是孔方赌场的大掌柜知鱼。

    龙德云向知鱼供了拱手,开门见山道:“知大掌柜,在下六扇门龙德云,有些事想要请教大掌柜。还望大掌柜指教。”知鱼连声“不敢”,笑容满面的非让二人在茶几两旁的太师椅上坐下,自己则在对面的小榻上陪坐。红衣小丫鬟捧上茶来,是个祥云填金的花梨盘子,内托个汝窑鹤嘴青瓷茶壶,并三个汝窑的莲花青瓷茶盏。小丫鬟便和伍淡月一起退下去了。秦桑看那茶是新收的明前,不由赞道:“知大掌柜好优哉的日子。”知鱼还是拱手“不敢”。

    秦桑笑问:“知大掌柜近日生意很好吧。”知鱼笑答:“岂敢在秦少东面前提‘生意’二字!”小龙取笑道:“知大掌柜的生意可是自己掌舵的。” 知鱼继续拱手:“全赖龚大人庇护和各位客官捧场。

    呷口茶,龙德云诚然道:“当着真人,不说假话。怡红院傅清风姑娘的案子,以知大掌柜的身份想必多少有些线索,特来请教。”知鱼轻轻摇头:“开赌场的,只知道牌九麻将掷色子,一日三餐饱肚肠。案子是衙门的事,知某乃一介布衣啊。”秦桑笑道:“换了肖老捕头来,你也这么答么?”知鱼还是摇头:“老肖头可不会来,他知道问了我也这么答。”小龙接着问:“那我师傅要怎么问才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呢?”知鱼哈哈大笑了起来:“你比老肖那老东西有趣多了,跟了他这么些年怎么没被闷坏呀!”小龙苦上眉头:“往事不堪回首。”

    秦少东看着屋内挂了一张七弦琴,笑指道:“绿绮琴弦不寂寞,知大掌柜倒不让春光虚度啊。”知鱼淡笑道:“我是个俗客。这些年手头略宽了些,犯了俗客的通病,家里也养个把唱曲儿的,偶尔弄弄丝竹。”秦桑点头:“红袖添香夜读书,雅的紧。”知鱼又拱手道:“太平盛世,主圣官贤,我等草民尽被恩泽啊。”小龙摇手:“大掌柜,休来这些虚话。你艳福不浅,倒是尽人皆知的。”知鱼刚要开口,秦桑抢话道:“知大掌柜那位知己,我们这些晚辈也佩服的紧呐。”知鱼又大笑几声,说:“不算什么,二位稍等。”因回身唤道:“淡月,上酒,喊个歌姬来唱小曲儿!”

    只听门外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伍淡月举了套西洋镂花银酒壶并三个描花的银杯进来。秦桑暗暗点头,这套杯壶却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还没等斟,便已满屋子酒香。秦桑不由精神一振:“楼兰葡萄酒!”知鱼点头赞道:“不愧是大观钱庄的少东家。”

    伍淡月一面斟着酒,门帘挑动,进来一位歌姬。黄绫翠袖,环佩琳琅,云鬟高挽,怀抱琵琶,莲步上前深深万福。一抬头,见她肤夺皓雪之光,脸欺芙蓉之艳,正是怡红院的花魁娘子桑邑花。

    龙德云脸朝着桑邑花,眼睛望着知鱼问:“桑姑娘何时何故出了狱的?”知鱼举杯微笑:“昨天夜里,月朗星稀,砸牢反狱。”
    December 21

    酒楼闲话之印章记 第十六章 那时江渚

    春明日朗,柳袅江清。万里浮云阴且晴,午后休憩时光,沧海县的古渡口惟余水鸟时栖。金无彩黄鹤一去不见还,傅清风的院中未曾找出其他物品,闷得厉岁寒、龙德云、秦桑和柳下又跑去一座酒楼衔杯。

    秦桑一反随性的常态,率先上楼捡了个位置坐下。岁寒待要问他缘故,又恐被取笑,只得悄悄四顾。小龙看在眼中,自己也好奇,便和柳下两个人配合着试探。奈何秦桑总不上道,顾左右而言他。岁寒心知此人不想说的话,套是套不出来的,干脆聊开了案子。半个多时辰,也没聊出什么来。秦桑忽然发起了呆,凝视起窗外的烟江静渚来。柳下瞟了他一眼:秦少东独坐楼头心不在焉啊。小龙与他换个位置,也好让他大少爷专心些。秦桑摇着扇子:不换。”“这么小气?”“这个位置好。”“好在哪里?秦桑微微一笑:可以看见码头上来了什么人。小龙探头一瞧,不由大喜过望:陈兄弟!

    几个人都等不得跑楼梯,纵身从二楼直跃下去,赶着在码头上迎住一身尘土的陈士捕头。陈士连衣裳都是去时的那身,唇舌干涩,眼布血丝,满面风尘。本欲回衙门,这帮人哪里肯放,一面问一面旋风似的就往一座酒楼里拥进去。

    回到座旁,刘老伯已然加好了椅子杯盘!小龙手快,抢着给陈士满了一杯,四个人八只圆眼盯着他一仰脖子把酒倒了下去。杯子还没放下便陈士说:那鼻烟壶确是水情所制,且是那麦老板给的图稿。两个月前做好的。柳下一拍掌:两个月!秦桑点头:这便是孟木材的把柄了。趁他们讨论,陈士又下去一杯。岁寒问:图稿拿到了么?陈士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钦佩:被金无彩抢先一步。她太快了,拿到鼻烟壶的第二天一早就找到水情姑娘。就那么一面之缘,水姑娘便已对她五体投地了。龙德云咳咳两声:画了些什么?陈士略带讽刺的笑了:桃树下半埋着一锭金元宝。水情嫌那金子俗,本不肯雕的。那麦老板再三要她照图而作,说是那图稿是意中人画的,鼻烟壶也是意中人订的。只是那女子不方便亲到苏州。水师傅看他恳切,才照刻了。麦老板日日守着看她做,当那鼻烟壶是他的佳人呢。陈士再赶着饮了杯酒,添上一句, “水师傅很看不上那作图女子的画功。众人互视一笑。图稿自然是傅清风的手笔。

    龙德云捏了捏自己的耳朵,说:孟大官人就算不是杀邱弦的主凶,也脱不了干系。岁寒接到:邱弦出现在沧海县和龙王郑一梦必然有关。秦桑的扇子继续敲击桌角:邱弦武功不高,但郑一梦就不好对付了。没有制住郑一梦应该动不了邱弦。柳下总结道:郑一梦凶多吉少。

    岁寒转身问捏着抹布坐在后面的刘老伯:沧海县有能人打得赢郑一梦么?刘老伯点头:有。”“谁?几个人同时问。刘老伯严肃的答道:好几个。”“比如说?岁寒追问。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岁寒丢给他一个白眼:除了你和圣人老前辈和肖老爷子呢?刘老伯说:你姐。”“再除了我姐!岁寒嘟起嘴。知大掌柜。年轻人同时吸了一口冷气。小龙问:还有谁?萧老板?刘老伯摆了摆手:她不会武功。其它的我不知道。静了一会儿,秦桑忽然问道:孟大官人的武功如何?刘老伯还是摆手:不知道,他没来过。小龙扭头问陈士:孟木材叫什么?陈士苦笑的说:孟甲。恐怕不是真名。

    定了定神,龙捕头摸着头说:有高人制住或杀死了郑一梦,此人可能是知鱼或其它人。然后活埋了邱弦。岁寒插嘴道:邱弦死的时候郑一梦八成活着且就在旁边。否则没有必要让邱弦死得那么痛苦。小龙点头,接着说:也许凶手要郑一梦说出什么秘密,这秘密和海棠寨的印章有关。傅清风纵然当时不在场,等她回来的时候,至少能发现桃树被移栽了。陈士接到:那时候傅姑娘跟孟大官人或者已经有来往了,或者从那时候开始来往。她对孟大官人寄予希望,所以守口如瓶。直到两个月前,她等不了了。岁寒偏了偏脑袋:傅姑娘派自己的另一个追求者麦老板给孟甲做了个有暗示威胁意味的信物,却不怕那狠心的情郎杀了她,所以她应该不知道树下有什么、不知道孟木材可能毫不怜香惜玉。”“可惜啊,小龙大摇其头:不久便赶上我来查这个案子。岁寒斜睨着他:傅姑娘似乎该找你索命。众人微笑。

    满饮了一杯酒,陈士把杯子重重的放下:那么孟甲最可能是杀死傅清风的凶手。龙德云愁眉道:偏生此人查不出踪迹。柳下笑道:公门的人四处在搜他,哪敢露面。陈士不禁面呈愧色。秦桑突然开口了:他怎么没杀了麦老板?岁寒遂眉头一动:麦老板突发横财,是哪里来的?他是傅清风信任的人,和萧老板是否有来往?他怎么没有死在孟大官人手上,却死在金无彩手上?而且死在怡红院!陈士点头:莫非这麦老板是萧老板的人?”“不像。否则他发了横财也不会一直在怡红院。柳下说。秦桑咳嗽了一声,道:那个叶姑娘以为这横财,恐怕与孟大官人有关。麦老板被买通了,所以鼻烟壶一直在他自己手里,没有交给傅姑娘。满桌皆侧目诡笑,秦桑两手一摊:莫非这话没有道理么?众人齐声道:有道理,很有道理!

    秦桑使了个眼色,柳下按住满腹闷笑,扯开话题:我总觉得知鱼和萧老板有什么猫腻。岁寒转头去找刘老伯,他不知何时已经下楼去了。秦桑看着她:回家问令姐便知。柳下忽然朗声笑了起来:那日秦公子似欲请这知大掌柜去大观钱庄当帐先生!众人哑然失笑。忽然,一股惆怅涌了上来,不由望向窗外。日头悄悄阴了,春江静若淑娥,柳色皆从烟笼,隐隐有午睡起来的舟子扶棹而出,都如那日一般。沧海变桑田而又沧海。小龙托着腮淡淡道: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先调查了,从孔方下手吧。

    良久,秦桑忽然击扇而歌:
    少伯久怀灭吴心,子房长存亡秦志。
    含羞忍辱真丈夫,卓然自与群儒异。
    舟放五湖未能寻,侯封万户不足累。
    男儿功名剑上取,千古文章雕虫事。
    October 19

    酒楼闲话之印章记 第十五章 桃树香魂

    晓星初坠,长河暗沉。鸡鸣破晓后,渐有零星烟火悄悄升上去。天色仍未明。
     
    寅时未到,厉家书店的门被“嘭嘭嘭”砸得声传十里。幸而厉冰晶惯于早起,开门一看,柳下满头是汗。“冰晶大姐,金无彩出现在傅清风的小院里!劈倒了一株桃树!冰晶一拧眉:“她人呢?”“走了。傅清风院里一直驻了两个捕快,他们是被那树倒下的声音唤醒的。从窗户看见金无彩对着那树根沉思了足有一刻钟,便掠去了。他俩深知此人厉害,不敢立时出来,等了许久才去县衙通报。从树倒到现在怕有半个多时辰了。”柳下定了定神,又说:“请冰晶大姐帮忙拉刘老伯一起去。”厉冰晶苦笑着摇了摇头。
     
    许久,柳下陪着厉家姐妹,拖了揉着睡眼打着哈欠的刘老伯,一齐赶到傅清风生前的小别院。春风正茂,桃李芬芳,未知主人已去。智微凉正指挥着捕头们挖那桃树根,树干带了一冠的朱玉缨珞,斜晾在的早已开败的木槿花坛上,碎红满地。龙德云正蹲着察看树干的断口,秦桑似乎闲闲的四处看风景。
     
    厉岁寒跑到小龙身边问:“怎么样?”龙捕头伸手折了一枝盛开的花叶:“这株桃树十五年了。是一掌贴根劈断的。”柳下叹道:“那么低的位置,很难用力的。”“所以我猜金姐姐是有意暗示我们挖开树根的。”小龙道。岁寒横了他一眼:“你的金姐姐为什么不自己挖呢?”柳下替好友回答:“这种粗活,让她雇人干也丢嫦娥姐姐的风范。”岁寒“哼”了一声:“所谓知己啊~~”龙、柳二人莞尔击掌。
     
    秦桑那头接话:“此树原不在此处。定是三年前被人移栽了。”岁寒挑了挑眉。龙德云解释道:“树木每春长一个年轮。”“这谁不知道!”得了岁寒一个白眼。冰晶摇头:“听人家说完。”小龙咳嗽了一声,慢条斯理的说:“凡树木每春增一个年轮。从年轮数便可知树木历经春秋几何。向阳面年轮宽,背阴面年轮窄。若逢得风调雨顺好年辰便年轮宽,霜打虫闹的年岁自然年轮窄。也就是说,长得好年轮宽,长得不好年轮窄。”厉岁寒忍无可忍给了他一个暴栗!
     
    秦桑笑着转了过来:“这桃树虽说有十五年了,年轮大都比较均匀。栽种于院落的桃李花惯有花工照料。但三年前的那圈年轮较其它明显窄了。”柳下恍然:“树挪死。栽了十几年的树挪地方,挪的那年自然长不好。”又信步度了回去,秦桑扶着一株细柳:“桃、李、梨、樱、海棠中杂了一小树碧玉!”龙德云似笑非笑的念了句:“三年。”
     
    只听智捕头喊道:“挖出来了!”数名大汉一齐用力,只看那硕大一颗树根,连着尘土根蔓,如苍龙老叟,沉沉从土中爬出,未几,终于颓倒在小径旁,留下一个瓮大的土坑。众人迫不及待赶到坑旁一探头:坑底隐约有金光闪动。智微凉伸手抹开湿土,竟是一颗夺目金珠!捕快们又惊又喜。智微凉小心取出那珠子,忽见珠下有白色之物。定睛一看,霎时面如纸色:“是白骨!”
     
    桃花树下葬白骨。顿时,众人如冷水浇身。
     
    又挖了许久,一整具白骨从芳泥中显了出来,长发乌黑未朽。是个青年女子,仵作断她死时约二十到三十岁。四肢皆断,躯干歪扭,显然这女子是被折断手足后活埋的。此凶犯之残忍,令人发指。众捕头暗暗捏疼了自己的拳头。
     
    智微凉轻轻托起那颗金珠,岁寒递给他一方素帕,仔细拭去珠上的泥垢。上面雕了祥云托的金翅大鹏鸟图案,极其精美华丽、巧夺天工,显然为西域所制。
     
    盯了那金珠好一会儿,秦桑缓缓的说:“柳公子,我想起三年前失踪的另一个人是谁了。”
     
    刘老伯长叹一声:“邱弦。”
     
    邱弦,外号金翅鸟,精通音乐医卜。传闻她容貌并不美丽,但娴静优雅,才华精妙,生性纯真。此人幽居方外,无人知其居所,也极少在江湖上露面,被誉为天下第一难找。由于轻功奇高,见过的人只看到一只金色的鸟人飞过。
     
    刘老伯慢慢加了一句:“邱弦深受修罗堡主宠爱。”众人一惊!岁寒问:“她是蔷薇堡的?”刘老伯点点头:“蔷薇堡轻功最高的人物,几乎不出堡。”“所以,”小龙道:“即使三年没有消息,也很少有人认为她死去或者失踪。除了蔷薇堡自己。”
     
    三年前,蔷薇堡失踪了两个人。
     
    难怪要派出堡主的心腹重将金无彩。
     
    静了好一会儿,小龙忽然醒了过来:“我去打听打听,当年有没有人听到响动。”“不必了。”厉冰晶摇摇头:“如果是蔷薇堡的迦楼罗王邱弦,她是哑巴。”
     
    又是一阵死寂。有年轻的捕快忍不住滴下泪来。
     
    “等等!”岁寒好像想到了什么。“姐姐你说迦楼罗王?金无彩说,夜叉不是外号,是职务。也就是说…”龙德云接口:“金无彩的职务可能是夜叉王。修罗堡主应该就是阿修罗王。蔷薇堡可能按天龙八部来排职务。”刘老伯“咦”了一声:“是呀是呀~~我没告诉你们么?”几个人齐声道:“没~~~有~~~”
     
    秦桑微趁机问道:“请问刘老伯,郑一梦是蔷薇堡的什么人?”刘老伯和蔼的说:“不知道。”
     
    “他是龙王。”金无彩无声的出现在后面,背对着众人,轻拂着被自己一掌劈倒的桃花树冠。
     
    静默。良久,金无彩转过身来,脸上已然泪落千行。她轻轻移步来到休闲的尸骸旁,蹲下身,挑起头骨上仍如墨染的青丝,微笑道:“我最烦你追着要替我梳头呢。”
     
    厉家姐妹早已乱珠如雨,各位捕快也不禁眼角擒泪。
     
    金无彩站了起来,向众人深施一礼:“多谢各位。”智微凉将邱弦的遗物——大鹏金珠双手捧上前去,那金无彩愣了一会儿,轻轻将双手托在中心,合上双掌放在胸前,对智微凉又一深躬。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丈五色薄绫,铺于泥地,小心翼翼一块块将邱弦的尸骨拾入。众人无语看着她。
     
    看她将白骨收好了,厉冰晶轻声道:“金姐姐请节哀。”金无彩默然望她略一颔首,对众人重施一礼,飞身跃上院墙,消失了。
    September 29

    酒楼闲话之印章记 第十四章 雾迷津渡

    青鸟过云销影迹,只闻廊外梧桐风。金无彩在众目睽睽下堂皇而去,捕头们半天才回过神来。只呆看着雨越来越细,面面相觑,甚至无人去追。

    柳下转身看着岁寒,唇角动了动,没说话。岁寒撇撇嘴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扯上姑妈。没听说姑妈认识蔷薇堡主,也不知道这串铃铛……”她抬起了左手,“是姑妈托了个胡人给寄来的。姑父在漠北做生意。”龙德云挤出一个苦笑:“至少可以得知,嫦娥姐姐不是因为无聊而要了麦老板的命。”

    秦桑多看了窗户一眼,才说:“她竟知道我师傅!”“嗯!”岁寒也说:“无味大师根本无名啊。”

    智微凉一张苦瓜脸:“我看,最麻烦的是,她的武功好像比你们都高!”众人无语。

    智捕头转向小龙,“请肖老爷子出山吧!”龙德云扔回给他一个苦笑:“老头已经说了,这是我的案子,他不管!”秦桑忽然绽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海棠的案子他不管么?”厉二掌柜侧着头看了看他:“秦少东家什么意思?”秦桑微笑摇头:“没什么意思。龙捕头这么重要的案子肖老前辈应该不会不管的。”岁寒丢给他一个“你当我傻啊”的表情,伸伸懒腰:“无所谓!回去问姐姐!”

    龙德云长吐一口气,转身找了张椅子坐下,揉着脑门子说:“证物被她取走了。”然后看向秦桑。秦公子无奈道:“我没有看仔细,大略像是苏州‘梦笔居’水情师傅的手艺。”岁寒问:“何以知之?”秦桑转着他的扇子:“水情姑娘是姑苏最精细的碾玉师傅,工于小件玉玩,爱为仕女浮雕,尤其擅刻抚琴女子。我家也有几件她做的小东西,风格与这鼻烟壶一般无二。”柳下接着说:“且不论‘梦笔居’本身的招牌,原不是随便谁都买的起的。水师傅的小玩意却是比‘梦笔居’其他师傅的大件贵得多!”智微凉问:“柳公子的意思是,这麦老板一个小开画店的,有点太会花钱了?”柳下摇头:“不是太会花钱,是太会挣钱。这个鼻烟壶如果真出自水情姑娘之手,可以抵他好几个开益县城最好的画店。”龙捕头皱皱鼻子:“这姓麦的近来仿佛发了笔大横财啊。”岁寒“嗯”了一声:“而且是不可告家的横财。”

    陈士忙说:“我马上去苏州!”智微凉颔首道:“精细些。快去快回。”随即又叮嘱他:“我们现在没有证物,只能全靠陈兄弟描述了。”陈士点了点头:“小弟明白。”转身进去见叶草老爷了。

    柳下看向小龙:“陈兄弟只怕没有你那嫦娥姐姐快。”“总比不去好。”龙德云也站了起来:“咱们去找师傅师伯讲蔷薇堡的故事吧。”秦桑微微一笑:“天气这么舒服,咱们都在外头玩着,冰晶大姐一个人看店有点过意不去啊。”


    细雨渐如烟雾,无需打伞,一行四人回到厉家书店只鬓发微湿。冰晶正悠然自得的品茶看书,店内也有几个小学生轻轻谈论诗文。

    岁寒笑得灿若春华趴上柜台,直接告诉大掌柜:“我查皇历了。今日只当出游,不宜居家。”龙德云也温和的对孩子们说:“雨天回家早,休教亲慈挂念,方为孝子呢。”冰晶放下书看了看。柳下正在送客人们出去,口诵“路上小心别摔倒了”;秦桑靠墙悠哉的看他们忙和,并不打算坐下来。瞧这阵势是非要拉自己走不可的。于是抿了一口茶淡淡的问:“要去酒楼么?”

    看客人已出去了,柳下小龙正忙着关门,岁寒急问:“师叔与海棠寨是什么关系?”厉冰晶抬头瞧了秦桑一眼。秦桑回了个顽皮的笑容。冰晶若无其事的说:“太师傅也是个道人,号云迪子。”

    众皆愕然。

    云字辈。若与海棠山寨有关,这云迪子当在逍遥子的师傅那辈。

    半晌,岁寒突然叫道:“我和习槛人老头子一辈!”她姐姐点头:“算的很准。”小龙捕头也恍然:“我也是~~~”不由激动万分。

    于是满屋子都露出微笑。龙德云长叹一口气:“难怪习寨主肯把案子交六扇门,大约原本就打了我的主意。”柳下无奈的看着他:“辈分拉高未必能长了自知之明。”龙德云冲秦桑翻个白眼:“近墨者黑。”

    眼看着嘴皮子又要斗起来,厉冰晶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小龙,你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龙捕头吐了吐舌头:“蔷薇堡。”秦桑摇着扇子说:“蔷薇堡太玄乎了,我知道的也不多。”柳下接口道:“所以想找圣人前辈或者肖老捕头讲故事。”岁寒顺着下去:“有姐姐在不容易被那两个老东西耍。”

    厉冰晶有些好笑。“蔷薇堡的故事,刘老伯怕是也能讲呢!”果然看到二掌柜一喜,接着又说:“他可是亲眼见过修罗堡主真人,而且佩服的紧。”再看她妹子几乎要蹦出门去,戏谑的加了两句:“不过,刘老伯素来小气,别指望他一次全告诉你。”


    烟笼寒江,霰迷古渡。雨丝完全化成了雾,愈发辨不清景色。从一座酒楼望出去,四面白茫茫如在仙境。

    酒楼内没有客人,故酒保悠闲得很。刘老伯端坐在上席正位,秦桑柳下围坐两旁,岁寒捶背,小龙沏茶。除秦桑还算泰然,其余三人脸上都已是谄媚的堆笑成山了。

    夹两颗花生米入口,阎罗君子缓缓开言。

    许久以前,谣传边关小镇枯塘的守将吴小明得了绝世珍宝情人珠,一时江洋大盗蜂拥而至。可惜吴将军手下八千铁骑如神兵下界,凡入枯塘营者一概有去无回。官匪天生是冤家。刘水闻听起了兴致,也伸伸腰溜达去边寨军营凑热闹。

    到枯塘镇的时候才晌午,找家小店住下,听街前屋后同道中人还不少,有摩拳擦掌的,有迟疑不敢前的,由打道回府的。刘水自吃自喝自睡,等到半夜,悄悄跳出窗户晃去枯塘营前。攀上棵树一瞧:真热闹。至少有四拨人马。第一拨已然横尸营前,第二拨正往里攻,其余两拨隐在树丛草间伺机。看他们打的一点也不好玩,刘水转身先去外围踩点。狠狠的绕营转了个大圈,该盘算的盘算好了,半个时辰之后回到营前:竟无有人声!非但打斗,连巡逻也不闻。心中暗道一声“怪哉!”思忖了一会儿,仗着艺高人胆大,他绕到后头飞身掠上了后营门。

    月色如洗。演武场空旷苍莽。有白衣女子独立霜天之下,通身不染一尘。两手空空,抬头向月,柔若秋水。那夜的边城静谧得连风都歇了,天地尽为清辉染作霜白色,宇宙透明,竟已凝结住,恍若人间广寒。

    这原本是绝美画面,只可惜,多了一地的流血漂橹、遍野尸横。

    半个时辰手刃枯塘营八千铁骑,连活狗也未留下一只。每个都是一招毙命,不肯浪费半分力气,且不曾溅上半滴血痕。从伤口看,兵刃非刀非剑,似刀似剑,刘水没看见。

    清婉绝俗,净如天女,幽如姑射;杀人如做诗一般静美。

    她便是蔷薇堡主修罗。
    June 01

    酒楼闲话之印章记 第十三章 雨透铃声

    数日来云影蒙蒙,雨声沥沥,惹得人春困难消。岁寒姑娘好生无聊,看书也不是,弹琴也不是,托着腮坐在窗前直发愣。

    龙德云尚未恢复,在一座酒楼闲闲的当着病人,每日只往小院内活动筋骨。秦桑和柳下恍然悟出彼此是同行,交情一日千里,成日家米市盐市布市没完没了、俗不可耐。叶墟烟柴门一入杳如蝶,非但人不见出来,连信儿都没有。她姐姐冰晶依旧按时开门卖书,闭门读书,与往常无异。

    街面上也没有什么消息。不知那萧姑奶奶对县太爷施了什么法术,怡红院封了两日又开了,夜夜笙歌,只是少了头牌桑邑花。知鱼的赌场继续金银如水,酒绿灯红,他自己也胖如既往。荷官伍淡月竟打听到岁寒的来历,使了一个小厮唤作“阿九”的,送来一首破词;岁寒也懒得看,随手丢在一边。偏生连陈士、智微凉等也不来打扰,只从刘老伯那里听说案子毫无动静。而蔷薇堡的夜叉金无彩,音讯皆无!

    岁寒定了定神,伸个懒腰,遂打算去找刘老伯蘑菇他的藏宝图。于是换了身衣服,对镜略整了整鬓发,从梳妆台随手取了一串小银铃套于腕上——那是她姑母远嫁漠北后托人寄来的。

    听了冰晶两句唠叨,出得门来,雨仍未止。历二掌柜悠悠的举着伞,于春气草香中漫步,许久才踱到一座酒楼。方过辰时,客人很少,显见龙、秦、柳三人坐在窗边饮酒谈天,神色舒爽。

    岁寒直走了过去,立在龙、秦二人中间,瞪着小龙:“龙捕头贵恙可好些了?”龙德云一哆嗦,赶紧站了起来:“小的已大好了!多谢二掌柜的惦记。二掌柜的当日把门之恩小的没齿难忘……哎哟!”一语未了,脑门上已经着了一下,于是大叫:“谁这么不义气把筷子给她了?”秦桑微笑:“我可没给她,是她自己夺了去的。”

    “唉呀,小寒寒,这就是你不对了。”刘老伯不知何时已到了桌边,“乖!快将筷子还给秦公子,刘老伯给你双新的!”岁寒“哼”了一声,绕到对面,横了一眼置身事外瞧着窗户的柳下:“烦劳柳公子挪里面去些!”柳下无奈的偏了偏头,腾出龙捕头对面的位置给她,又朝里面挤了挤,几乎要贴住窗,自言自语道:“咱惹不起咱躲还不行么?”

    小龙大笑;秦桑抬头朝对座瞧了一眼,不出声。

    厉岁寒坐下便问:“可有什么消息?”秦桑摇头。龙德云饮了杯酒,说:“桑邑花不承认与傅清风之死有关,只说她自己怀疑孟大官人,本想吓他的;误吓死了苦大爷。智大哥追问她‘依依墟里烟’的事,她说她本没听过那句诗,是一位客人提到叶先生女儿的名字化自这句诗。那位客人姓麦,在开益县有个画店。陈士去开益查访,确有此人,半个来月前上京访画师去了。”

    岁寒问:“叶姐姐的名字那画店老板怎么会知道?”小龙道:“桑邑花说,她也问过。原来这麦老板有个亲戚子弟在本县,是叶先生的学生,上他家送谢师礼时见到笑婶。那笑婶极力夸叶姑娘是个天仙美人。恰这麦老板家道殷实,尚未娶妻。听了,便送了笑婶四串铜钱,请她暗暗打听这叶家女儿的名字生辰。——笑婶已作证说确有此事。孟大官人求亲的事也是她告诉麦老板的。”

    柳下插话道:“那姓麦的找不到么?眼下年节已过,不是访画师的日子啊。”秦桑也点头:“且去金陵、扬州已有上好的画师了,何须万里迢迢的赴京城呢?”小龙苦笑:“四处都打听了,凡是活人都问过,何曾有半点消息!……”他猛的一愣。秦桑一叩桌沿:“怡红院死的那五个嫖客还有两个没查出身份。”龙捕头“唰”的站了起来:“去衙门!”


    细雨如愁,润物无声。沧海县衙静悄悄的,县老爷龚饮月在后衙休息,几个捕头也懒懒的。见这几位到了,都知道龙德云是六扇门的京官,赶忙往里让。

    猛见智微凉迎了出来,急急的说:“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们!”小龙忙问:“可查出了那两个人的身份?”智微凉点头:“你猜是谁。”秦桑望着柳下一笑:“看来我们猜对了。”

    那二人果然就是开益县画店麦老板和他的伙计。原来二人并没有上京,而是取了些闲钱,在沧海县的同福客栈住下,每日游弋于青楼楚馆,或一气赌个痛快,出手都很大方。当日在孔方赢了几十辆银子,和三个朋友一起去怡红院喝酒,大约没看皇历,撞上了金无彩。

    但那天金无彩是怎么到的怡红院,何故杀人,如何离开的,没有人看见。

    听完以后,龙德云问:“他二人身上可找到些什么证物么?”智微凉摇头:“都是些随身之物。”转头唤陈士:“取来给小龙官人瞧瞧。”

    陈士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抱了一堆物什来,铺在桌上。岁寒等人和众捕头围了上来。秦桑拿扇子拨来拨去,忽然寻到一个琥珀的小鼻烟壶,晶莹红润,看着特别可爱,便伸手去拿。

    猛然“呼”一声,清风掠过,鼻烟壶不见了!再抬头,华袂飘云,艳光夺月,金无彩指拈那鼻烟壶倚在窗边轻笑:“这玩意做的不错。”

    众捕头认出她了,都知道这是个毒药高手,连肖老爷子的传人、六扇门的龙捕头都着了道,竟不敢围上去,一大堆眼睛白白看着。

    秦桑上前略一施礼:“金姐姐,此为遗物,当归还死者家人,故龚老爷当不能相赠,请见谅。”金无彩侧脸瞧了瞧他,点头:“无味那贼秃教的好聪明的小子!”不待秦桑答话便莞尔道:“可惜我偏喜欢这小玩意,偏要拿走。”说罢转身便去。

    只见“唰”的一道人影,柳下已挡在门口,秦桑的扇子向金无彩手中的鼻烟壶飞去。金无彩“哼”了一声,凌空而起。此时秦桑已到她跟前,接住飞回的扇子,顺势击她的脚踝。金无彩却在空中转身,足尖恰从扇柄上划过。岁寒一扬手,“啪啪啪”连发铁莲子。金无彩“嘿嘿”一笑,空中舞袖,盈若天人蹑空,和着岁寒腕上清脆的铃铛声,铁莲子尽被她收去。

    金无彩“咦”了一声,竟飘落在岁寒面前!神色有些奇怪。众人大惊。蓝光一闪,柳下已将岁寒挡在身后。不料金无彩稍稍挪步避开他,定定的看着岁寒的左手足有半晌。抬起头轻轻挑眉,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竟认得梦姑?!”岁寒一怔,低头瞧瞧手上的银铃,道:“我家姑母闺名唤作梦轩,莫非与金姐姐相识?”金无彩点点头:“请代我们修罗向令姑问好。”然后转向龙德云正色道:“蔷薇堡的事蔷薇堡会处理,请龙捕头安心静养一阵子。”话音未落,铁莲子雨点般朝众人扑来,她自从容往窗外掠去。

    待众人拨开铁莲子,却像金无彩未曾来过一般!屋内只留下淡淡的蔷薇香。

    September 19

    酒楼闲话之印章记 第十二章 世外高人

    一座酒楼的后院很小。一个天井,一架葡萄藤,几棵树和几张竹桌椅。桐筛月影,印在小院内和众人身上,似笼了一层缭绫。

    岁寒一直坐在葡萄架下,托着腮,透过葡萄枝叶怔怔的仰观明月。秦桑自斟自饮,左手的扇子时而桌沿时而酒壶时而自己的右手乱敲,还不时念叨,像是在作诗。坐在他对面的厉冰晶倒是很镇定,只偶尔看看她妹妹,欲言又止。柳下先是拚命往门缝里左右窥探,或是贴耳窗间屏息聆听;一无所获后绕着圈子在院中走来走去;被秦桑和冰晶盯了一会儿,干脆倚在一株老杨柳的浓阴下,背朝葡萄架,看不出神色。

    已经丑时了。

    大约两个时辰以前,众人还都在屋内。那肖老捕头还是一身老渔夫打扮,拎着一个未上漆的小破木箱子推开门,毕恭毕敬立在门边。随即进来一位老妇人,少说也有七十了。微笑的瘦脸上全是褶子,脑后挽着个花白发髻,旧灰布衣衫有不少浆洗过的油污印子,却没有油腥味。除了躺着的龙德云,全屋人都站了起来。

    虽不识此人是谁,柳下却抢先行礼,口中道:“不知是哪路前辈,若能救了小龙,柳下感激不尽。”老妇笑意更浓了:“好孩子,龙儿有个很乖乖的小朋友。要是龙儿和你的小朋友一样乖乖我就欢喜了。”柳下看向龙捕头——他的朋友竟还有力气做了个鬼脸。

    老妇和蔼的转向刘老伯:“阿水啊,要辛苦你啦!”刘老伯顺势往前一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还是自家的孩子。菩萨瞧我如此行善积德,给老板托个梦儿,让涨我工钱也不一定啊。”老妇摇头:“我看未必。”众人有了些笑意。灰衣老妇又看看秦桑:“你师傅那贼秃驴还没死啊。”秦桑深深一揖,正色道:“家师实不敢比前辈先死,怕前辈赶在后头、一脚绊他下奈何桥。”这回大家都忍俊不禁了。

    厉冰晶轻步走到老妇人身边,拽住她的袖子耳语了几句,神情竟有些撒娇!老妇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皱纹疏开,颇似个女寿星。冰晶便拖着她来到床前。

    小龙苦笑,像条砧板上的鱼:“恕侄儿不能给师伯请安。”“既然知道该给师伯请安,还不算太淘气。终究是可教化的好孩子。回头多补几个响头,再把《离骚》抄个百十遍儿哄我老人家开开心!”老妇悠然道。龙捕头一声低低的惨叫。

    柳下倒吸一口冷气: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圣人?!

    还没来得及反应,刘老伯已不由分说把众年轻人轰出屋子。

    柳下不甘心硬抢着朝里面才瞄了一眼,门便关了。一转身盯住冰晶:“那老妇人……小龙叫她师伯……是不是……”冰晶点头微笑:“乃是家师。”

    柳下不由一阵狂喜:果然是传闻中的圣人!居然这么突然就见到圣人前辈了!……适才是否有些无礼?……冰晶大姐竟是圣人前辈的高足!难怪她那么有把握能撬圣人出山,难怪刘老伯让他去厉家书店找圣人。刘老伯果然不会指鹿为马……想着想着忽然一惊:“小龙的毒那么严重么?要圣人前辈亲自出马?”冰晶摇头:“小龙中毒了她来瞧一眼而已。既然就在这里。”“既然就在这里?”柳下有些不明白。秦桑解释道:“圣人前辈就在这里。她是一座酒楼的老板兼厨师,天下最懒的老太婆。”

    柳下愣了,一直愣着。良久,忽然哭笑不得:“那句‘要见圣人面,地府转三遍’……” 秦桑笑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总归如此。纵是阎王,一旦做了小鬼也一样。”冰晶在院中一张竹桌旁坐下,一边顺手折下一枝柳梢,回眸莞尔:“地府谁说了算?”柳下想了想说:“阎王爷。……啊……啊……”

    刘老伯姓刘。圣人刚才管刘老伯叫阿水。

    上至皇宫下至土财主掏了个遍,失物从不曾找到过,案子也不曾销,人头至少值七百万两黄金;一时高兴便夺了十八省绿林总瓢把子之位,却哈哈大笑挂旗而去,气得群贼敢怒不敢骂;遍惹了黑白两道没人敢奈何他,却忽的无由来销声匿迹,二十余载再无消息,竟也无有谣言——早年的天下第一江洋大盗,阎罗君子刘水。

    圣人躲在江南小镇开了家小酒楼,阎罗君子刘水是这酒楼的酒保。这酒楼想简单都难。柳下不禁四顾,同时问道:“这一座酒楼到底是什么地方?”秦桑笑了起来,厉冰晶摇摇头:“沧海县是座普通的小县城,家师与师叔恰巧生长于此而已。——他们的师傅不过是个渔夫。”停了一停,接着说:“一座酒楼也不过是座普通的酒楼,纵然是圣人和阎君,到了人间也要谋生吃饭呀!于江湖事却是无干。”秦桑也道:“圣人前辈惯来是隐居的——倒也不能说隐居,她就从来没出过山!嫌管闲事麻烦。懒的也算出了奇了。曾偶尔出头不过是肖前辈早先年轻,惹出一些事端来,不得不管。刘老伯退归山田后不会种地不爱砍柴,穷的在集市上偷米糠。圣人前辈看他手脚麻利,又懂酒,才雇了来做了个酒保。”言罢,与厉冰晶互视一笑。

    又呆了一会儿,柳下才问:“刘水盗的那些钱物呢?” “不知道。小时候我和寒寒曾粘他问过,他说记不得了。”冰晶笑了,“恐怕是永见不得天日了。”秦桑一声长叹,仰头去望云端,皓月当空,皎皎无尘。

    柳下却不肯放过他:“既是如此,你秦公子是怎么认识他们的呢?你不是普通人吧。”秦桑仍然对着月:“家师曾在这一座酒楼化过缘。”不待他提问,便先说:“家师是个普通小庙里的普通和尚。那庙就叫普贤寺,只有一尊普贤和一头大象——是菩萨的座骑。门口连石头狮子都没有。最多时也就不到六个和尚,在河北一座小山上。家师说出来江湖上根本没人听说过。他老人家法号无味。”柳下一想,确实从不曾听说有个叫无味的高僧。厉冰晶轻声道:“无味大师才真正叫作世外高人。我等总归还是世内庸人。”秦桑合掌:“世间本无世外。既无世外,便无世内。”

    冰晶与柳下都不禁笑了起来。忽然,几个目光同时触到岁寒:不知何时搬了张竹椅坐到葡萄架下,仰窥天色,一言不发。于是都想起屋内的小龙来。一时间无人出声。

    玉兔渐渐往西,屋内一直听不到半点动静。院中的四人似乎已习惯了,看似都比较闲心,只是没人想睡。直至近寅时,只听 “吱呀”一声,门开了。肖老捕头一言不发的出来,顺着院墙不知往何处拐去。

    柳下几乎是蹦向房中:刘老伯乐呵呵搓着手,浑身都被汗湿透了;龙德云也全是汗,却像捏瘪的鱼泡没了生气;圣人前辈倒是伏在窗前的桌案上睡着了!

    July 07

    酒楼闲话之印章记 第十一章 蔷薇晓枝

    侵夜,灯烛遂起,星汉渐出,沧海县百业暂歇。

    一座酒楼下聚了数十公人,刀兵寒刃,悄无声息。六扇门龙德云捕头在楼梯口与几个本县捕头低声商量着什么。终于,直了直背,向置身事外喝着茶的朋友们做了个鬼脸,从笑容满面的刘老伯手中接了个酒壶,握了个杯子“嘡嘡嘡”的上楼去了。

    楼上窗临夜江,侧坐着一位女子独斟独饮,容颜殊艳,神色清泠。绫衣五色文彩,金银珠玉的璎珞环佩钏镯无数。腰上一条象牙锁金带,中扣一颗龙眼大的海珠。头上却无丝毫鈿坠,髻旁斜簪一朵朱色蔷薇。窗风偶入,青丝微拂,绣衿幽透蔷薇香,映着杯中半弯月影。

    龙德云在她桌旁立了一会儿,长叹一声,将酒壶往桌上一放,捏着酒杯直接坐在对面:“广寒仙子般的金无彩,外号居然叫夜叉?哪个瞎子取的!”对座的女子根本不看他一眼:“那不是外号,是职务。”“夜叉是职务?”龙捕头小吃了一惊:“蔷薇堡要改叫水晶宫么?修罗堡主要当龙王爷?”对方还是自斟自饮:“小孩子没上过学就别乱说话,别人会以为你家请不起先生。”小龙苦笑:“罢了。又多了一个嫌我没读过书的。”

    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龙捕头正色道:“两个时辰以前,怡红院一席上五个姑娘五个客人全部中毒身亡,房内满是蔷薇花香。有人看出,是种奇毒‘一院香’。呵呵,满架蔷薇一院香。”“哦。”没反应。小龙捏着酒杯:“我记得金无彩从来不管蔷薇堡以外的事。”对座看着窗外的春江银蟾微笑:“你才多大,能记得多少事。”“他们哪里惹到了蔷薇堡了?”“没有。”龙捕头挑起了眉:“为什么要浪费‘一院香’呢?独门毒药不会很容易配吧。”对座举起酒杯:“我高兴。”“你高兴了,人家就不太高兴了。”龙德云也举起杯。对座给了窗户一个白眼:“干我屁事。”小龙摇了摇头:“嫦娥姐姐!屁字不雅。”金无彩终于看了他一眼,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声很悦耳,良久方止,侧头望着小龙:“这孩子有点可爱。”龙德云皱着眉头:“喂!搞不好我比你大呢。”金无彩给自己倒着酒说:“我不管。”小龙哭丧起脸来:“你不管我要管。闲得没事杀什么人!你杀了人,我是捕头,我得抓你。偏偏你又这么难抓。”最后一句语调极尽哀怨。金无彩笑了,长辈般和蔼的看着他:“傻孩子!酒壶要捡重的拿,干活要挑轻的干。这么难的案子不知道推给别人吗?”“不行啊!”小龙配合的撅起嘴:“大家都知道这是苦差事,谁肯接啊!”“笨!”这回的白眼总算没给窗户:“只要你找个借口不干,自然有人接着干。”龙捕头一声长叹:“这不就是找不出来嘛!”言罢,又是一杯。

    金无彩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瞧了他一会儿,也叹了口气:“罢了!我帮帮你吧。”“哦?”对面的捕快马上坐正:“谢谢嫦娥姐姐!你怎么帮我?”金无彩悄声笑道:“只要你浑身乏力,自然没法子干活了对不对?”

    说时迟那时快,楼下的秦桑一声“不好”,红光一闪,已然跃上二楼。只见龙德云趴在桌案上,金无彩踪迹不见,酒壶旁放着一锭少说有十两的金子,四周的蔷薇花香似乎更浓了。龙捕头满脸自嘲说:“无力蔷薇卧晓枝。”

    楼下的众人都赶了上来。刘老伯高兴的一把抓起金子:“赚了哈哈!”柳下气不打一处来:“您老也不先来看看小龙!”厉冰晶拧着眉:“知道她怎么下的毒么?”龙捕头苦笑:“不知道。”岁寒握住小龙的手,澄眸直接望向秦桑。秦桑转望向仔细端详金子的刘老伯。刘老伯又看了一会儿金子,四顾扫视一眼,才很认真地说:“十一两啊!”

    柳下第一个骂了出来:“他妈的还只记得金子!”秦桑掌中扇子往下一压:“黄金十一两!”刚开骂的众捕头立刻安静了下来。

    厉冰晶道:“‘卧晓枝’算是蔷薇堡比较简单的毒药之一了。本意只是让中毒者丧失武功拖延时间,并非用于致命。不算难解,却很琐碎。按黄道十二宫分为十二种,中毒后症状完全相同,除了下毒者没人知道是哪种。一旦弄错了,按另外一种的解法去解,中毒者一样能活命,只是成为废人了,找到修罗都无力回天。”秦桑接着说:“金无彩是个很随性的人。不高兴,杀人;高兴,也救过人。她觉得小龙挺可爱,又不想被我们纠缠,所以留下了十一两黄金做个提示。”

    再看小龙,果然是无力,连自己站起来都不成。柳下和智微凉把他架到楼下后堂塌上。看帮不上什么忙,众捕头只得先撤了。

    门一关,柳下急问:“第十一种‘卧晓枝’谁能解?”厉冰晶转身冲刘老伯深施一礼:“麻烦刘叔叔了。”刘老伯泄气的往椅子上重重一坐:“只有你不肯叫我伯伯。”冰晶微笑:“我师傅比你大。”刘老伯斜睨着秦桑:“他师傅比我大得多,人家怎么肯叫!”柳下受不了了:“冰晶大姐!先救人行吗?”冰晶笑着说:“这种毒刘叔叔没问题。我们在等,小龙的师傅拿工具去了。”

    看她很有把握,柳下安心了一些:“原来蔷薇堡的毒药也不过如此。”厉冰晶向竹椅上坐了下来:“天下毒药虽不同,药理却一样。若有足够的功底和时间,都是能解的。‘卧晓枝’本来就是蔷薇堡愿意让外人解的一种。只要浪费了对手的时间精力,目的就达到了。何况……”她转向乐呵呵的刘老伯:“你以为容易啊!碰巧刘叔叔在这里,不然这小子的命就悬了。”

    柳下点了点头,走到刘老伯跟前施了一礼:“刚才晚辈太冒失了。”刘老伯呵呵一笑:“日后多照顾小店的生意就行了。”冰晶也笑了:“好伙计!”屋内气氛稍稍好些。柳下又突然叫道:“那个金无彩会不会骗我们?不是第十一种?”秦桑收起扇子:“以她的习惯不会。”“万一她这回不按习惯呢?我们有没有法子自己查查看是哪种?”秦桑与厉冰晶同时答道:“没有。”

    静了一会儿,一直不吭声的岁寒突然开口:“那位金姐姐漂亮得像嫦娥?”小龙吐舌头的力气还是有的:“坐在利害女人对面,把她说漂亮一点总归安全嘛。夜叉金无彩啊!猪也会吓得爬树的!”众人忍不住笑了。厉二掌柜趁机拧着小龙的鼻子,拧得他哇哇直叫:“我是病人~~~”柳下闭上眼,“啪啪啪”用手拍着脑门。

    然后龙捕头自己叹了口气:“蔷薇堡居然直接把金无彩出动了。”秦桑也道:“修罗的作风是不肯浪费人力的。出动金无彩一定是值得出动。”冰晶接道:“也就说蔷薇堡认为怡红院的案子和当年郑一梦的失踪是有关的。”岁寒仰起头:“我不觉得那十个人的死是金无彩一时率性而为。显然她要查的东西和小龙一样,下毒拖住他是想先行一步。”

    June 18

    酒楼闲话之印章记 第十章 酒楼正午

    日行正午,东风送暖,渔子收帆。茶楼酒肆是最热闹的。一座酒楼客满,把个刘老伯忙得不亦乐乎。

    沧海县又出新鲜事了,整个县城都在谈论。一座酒楼当然不会例外。只听一桌上有个大嗓门:“消息传出来我都不信呢!居然是桑姑娘!”另一人尖声道:“还没查清楚呢!”邻座有个高个儿瘦子问:“不是已经承认了么?”一个瓮声瓮气的中年人运足了丹田气喊道:“只承认了扮鬼,可没承认杀人!桑姑娘是想吓唬吓唬那个负心的混蛋,替傅姑娘报仇!”有个小贩模样的居然从桌旁跑了过来:“吓死的是苦大爷!难道苦大爷是……”还没说完,被人抡了一下:“笨蛋!不就是那个孟大官人么?长得那么丑!”被抡的捂着脑袋:“他不是不在沧海么?”又有人“嗐”了一声:“没吓着那姓孟的,前天晚上可把我吓坏了!那么长的舌头!”“你真的看见了?”……

    临窗的角落里坐着四个年轻人闲闲的吃着,有个清秀少年不时瞟一眼对面懒洋洋的家伙,正是厉岁寒一干人。听酒楼里听了半天,岁寒左手托腮,右手的筷子轻击着酒杯:“喂!说点大家想听的!” 龙德云“哦”了一声,打了个哈欠,居然学着对面的样子,左手托腮,右手拿筷子去敲清蒸鲈鱼的菜盆:“跟他们说的差不多。” “啪!”厉二掌柜的筷子打在了鲈鱼旁边桌面上,龙捕头的筷子嚣张的举在空中。柳下扫了他俩一眼,倒了杯酒:“抬杠等说完正事再抬。”

    小龙又哦”了一声,往嘴里放了一块鱼籽,又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再倒上一杯,才开口:“今天上午怡红院给苦大爷做法事,桑邑花脸色阴沉,忐忑不安,到了灵前甚至浑身战栗。不用问,扮装傅清风的鬼魂吓死苦大爷的就是她了。后来陈士搜到了那套行头,藏在一个大酒缸里,还灌满了酒!真是服了潇湘居士。”“什么潇湘居士?”柳下问。龙德云举起酒杯:“萧碧华自号潇湘居士。” 岁寒笑了出来:“沧海的人都很儒雅。”秦桑也微笑道:“知与恬交相养也。”

    小龙喝了口酒,接着说:“桑邑花承认是自己扮的鬼,但只说是自己想吓唬那姓孟的,她妈妈毫不知情!”“哈!”柳下道:“她还挺护主!”厉二掌柜摇了摇头:“她不说人家也知道,这事和她们的潇湘居士不可能没有关系啊。”龙捕头晃了晃酒杯:“我算是服了龚大人了。”停了一会儿,说:“他打算等萧碧华自己出来承认。”众人一愣。秦桑捏着酒杯:“狠!佩服。”柳下“啊”了一声:“头牌桑邑花护主进了牢房,萧老板不可能就那么等着看着。”

    厉岁寒思索了一会儿问:“那‘依依墟里烟’呢?”小龙道:“她只说是听说了孟大官人向叶家求婚的事,想去气气她。她们平日里不和。”柳下笑道:“那不是正好么?老天替她除了心头之患。”岁寒叹了口气:“物伤其类啊。”龙德云点头道:“桑邑花就是这么说的。人一死,想的全是她的好。”

    静了一会儿,秦桑问:“龙捕头,你的案子进了死胡同了,打算怎么办?”龙德云又饮了一杯:“傅清风的死跟这案子很可能有关。先仔细查查遗物;另外想法子从萧老板那里弄点消息,我想她多少知道点什么。反正有桑邑花在手上。还要找孟大官人。”厉二掌柜在对面托着腮看他:“怎么找这个孟木材?”秦桑道:“他差不多快来了。”柳下点头:“嗯,木市快开始了。”岁寒撇了撇嘴:“对了。你俩都是行商的。”

    龙德云敲了敲脑袋:“怎么有点乱啊。”话音未落,“咚”的一声,脑门上已经挨了厉二掌柜一筷子:“所以说你笨啊!”秦桑微笑道:“我们去找个脑子清楚的理一理如何?”其余三人用路人皆知的眼神看着他。秦桑继续微笑:“有人反对么?”……当然没有。

    风拂翠袖,藤曳白云。午后斜光穿苔瓦,阶前虫语悦丝竹。叶家的寒庐草舍再次迎来贵客,叶墟烟也仍是清水相待。

    听众人说完,烟儿思忖了一阵子,说道:“我们从头开始清理一下吧。”龙德云点点头:“假如说两个月前傅清风能肯定孟富商会娶她,为什么还要来叶家提亲呢?”叶墟烟道:“从桑姑娘的说法来看,傅姑娘刚刚得知此事。也就是说,她被孟大官人瞒得很牢。”“哈哈!”柳下笑了:“居然把个八面玲珑的傅清风给瞒了两个月!”秦桑用扇子拍了下手掌:“独此一条就足够说明这个孟大官人不简单。”柳下慢慢的说:“她刚知道就死了。”岁寒托腮道:“如果凶手是迫不得已要杀傅姑娘,时间也很有趣。恰巧是六扇门的龙捕头刚见到她、还没有拿到什么重要线索的节骨眼上。”

    叶墟烟道:“我总觉得孟大官人的求婚很奇怪。突然来的,被我爹拒绝后也就这么算了。”小龙问:“叶小姐见过他么?”墟烟摇头:“没有。”“他会不会偶尔看见过你?”小龙接着问。叶墟烟想了想,还是摇头:“应该也不会。我几乎不出门的。”秦桑却说:“如果他是个什么高手,眼力一定相当出色。或许有你出后门的时候,他恰好在傅清风的小楼上。”“那还是不对啊!”龙德云说:“最多能解释突然求婚,为什么被拒绝后就完全拉倒了呢?”一句话,一屋子人哑口无言。

    岁寒叹了口气:“再从前面想起吧。傅清风肯定那孟木材商马上会娶她。为什么那么肯定?既然无有生孕的话。”“或是有他作奸犯科的把柄,或是已经得到他家里的认同,或是孟大官人可以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很希望得到的好处。”秦桑道。柳下也叹了口气:“如果傅姑娘的死真的和他有关,八成不是第二种。”

    龙捕头“嗯”了一声:“傅清风之死,现在我们有以下问题。一,傅清风是否知道三年前的海棠印章及郑一梦失踪的线索。二、孟大官人是什么人物?相好两三年,又托付从良的希望,傅清风如果知道印章的线索有没有告诉他?三、傅清风两个月前为什么那么肯定孟大官人会娶她。四、一个月前孟大官人为什么突然来叶家求婚,被拒绝后事情也就完了。五、傅清风死在刚知道求婚的事和刚见到我之后,太巧了。会不会和盗印章者有关。”

    众人一片沉思。突然,厉岁寒站了起来:“这个孟大官人和傅清风好上是在什么时候?”小龙思索了一会儿:“在郑一梦失踪以后。”“废话!”柳下给了他一记白眼。“具体的要问微凉或是师傅了。”小龙很委屈:“我已经离开好些年了。”

    正说着,传来三下叩门声。叶墟烟疑惑着:“爹还没下学呢。”秦桑忙起身:“我陪你去开门!”其余三人窃笑,烟儿脸上霎时彤云一片,连声道“不必”,转身跑出去了。秦桑瞧着朋友们,似在抱怨众人不义气,引起一阵哄笑。秦桑转身去想门边迎接来人,一愣。叶墟烟的身后,跟着今天本该看店的厉冰晶,面沉似水。

    众人感觉到不好,一时间都不敢吭声。厉冰晶进屋来,立在中央,四顾扫了一眼,说:“怡红院刚才又出事了。这回是整整十条人命。”

    June 07

    酒楼闲话之印章记 第九章 暮雨潇潇

    巽二好酒。大概今日多饮了两盅,挥袖间,石燕纷舞。(注)未几,狂风便住,沧海县却笼于一片霏霏细雨。

    厉家书店还是提前打烊了。主客五人都在整理书籍,雨声中忽然渗出轻叩的门环声。岁寒应道“来了”,赶紧去拔栓。门“吱呀”的打开。木槛外,微雨如帘;竹伞下,卓然清影。秦桑的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竟然是从不出门的叶墟烟!

    厉冰晶迎上前去:“烟儿!好久不见。”叶墟烟侧身进门,一面收伞道:“厉姐姐,我想到一件事。”冰晶点头:“坐下说。”秦桑赶紧搬来椅子,一手抓过坐垫:“叶小姐请!”然后倒茶:“叶小姐渴了吧!”岁寒本想打趣他,又忍了。

    叶墟烟并不客气,道了谢,饮了口茶,才说:“我忽然记起来,最后一次见到傅清风,她曾说她马上就要从良了!虽然这话几乎每次都说,但那天,表情十拿九稳,不像是只听到一个承诺。”厉冰晶问:“什么时候?”叶墟烟答道:“大概两个月以前。”岁寒道:“莫非是她怀孕了?”龙德云摇头:“仵作没有查出来。”秦桑说:“不然就是她手上有什么把柄一类的东西?”叶墟烟思忖道:“她当日的情形倒也不张狂。”冰晶吹了吹茶叶道:“傅清风烟花风尘十几年,早已深有城府。”

    正说着,门环声又起。这回“咣咣咣”敲得又急又重。开门,终于出现了智微凉捕头。

    智捕头一屁股坐在案前的雕花木椅,连灌了三杯茶。正要说话,抬头看见叶墟烟,又赶忙站起来欠身打了个招呼,方才开口:“苦大爷是吓死的。”龙德云问:“活见鬼?”智微凉点头:“傅清风的魂儿昨晚是真的从怡红院闹到孟家了。看见的有七个,连上苦大爷八个。” 又喝了口茶,“可是怡红院只有个十一岁的小丫鬟看见,吓的半死。”厉岁寒笑了:“难不成她们的护院都连日辛苦放了假了?”“没错。”智微凉又了结一杯茶,道,“萧碧华说,她看她的护院们这两天都挺憔悴,士气低落,昨夜就放了大家一个假,喝了点酒,到了子时三刻,门户锁好全都睡下了。”小龙一歪脑袋:“十之八九是怡红院的人扮的鬼,而萧老板即便不是主使,至少知情。”

    岁寒托着腮问:“既然护院们放假,那苦大爷怎么进去的?”智微凉道:“他每天天不亮就给怡红院送水,有后门的钥匙。”停了一停,补充道:“据街坊说,苦大爷今天送水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一些。”柳下“哦”了一声:“那么傅姑娘本来是不想吓他的啦?死得真冤!”智捕头撇了撇嘴:“所以怡红院打算明天给苦大爷大做法事。”小龙一击掌:“好!”厉冰晶颔首道:“看哪位姑娘在苦大爷灵前最不安,鬼就是她扮的。”

    智捕头一扬脖子喝完他的第五杯茶,看了看天:“你们慢慢琢磨,我得回去了!有事到家找我。”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袱交给龙德云:“小龙官人慢慢看。”小龙接过来问:“什么?”他竟不答话,笑嘻嘻的向叶墟烟道别,顺便给了秦桑个鬼脸。秦桑含笑起身要送,口中道:“好走!”智微凉一摆手:“罢了!你们喝喝茶顺便谈谈诗!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被关门声隔在外面的雨中了。

    小龙掂了掂包袱向空中一抛,像是包着文书。正要打开,厉冰晶站了起来:“先去里面吧!”众人点头,各自思索着,纷纷踱去勿施堂。

    到了堂前,岁寒却不进去,一手抓着走廊的栏杆,踮着脚伸另一只手弹着海棠花蕊中的雨珠儿,结果许多研粉的花瓣就此飘了下来。叶墟烟便双手捧着去接,宛如一只青蝶翩然于疏雨飞红。厉冰晶提了茶壶入门,回头含笑道:“好了,下着雨呢。”自得其乐的二人同时绽出清亮的笑声,也进屋来。叶墟烟手中已接着数朵,头上衣上都略湿了。再看三位男宾,俱痴若泥胎。厉岁寒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秦桑扇子一拍掌:“冰晶大姐!借文房四宝一用!”

    暮天将暗,暮雨未歇。众人掌灯入座,看秦公子倜傥挥毫,走笔如龙:
    雁共翔兮凤从凰,有美一人兮汉之阳。
    提椒裙兮敛桂裾,佩玉珩兮衣绣裳。
    吐清芬兮若兰芷,曳广带兮步摇光。
    朝揽蕙茝以为楣,夕结荪壁之药房。
    雁失群兮凤独居,有美一人兮涉寒江。
    行兮止兮如烟落,止兮行兮似柔桑。
    佳期骤得不可久,时不与兮安可长?
    美人美人兮忽已远,扬扬汉水兮不可方!

    写罢,厉冰晶带头鼓起掌来!秦桑掷笔竹筒,转身向叶墟烟深施一礼:“请叶小姐指教。”叶墟烟满面绯红,还礼连声“不敢”。众人窃笑,岁寒斜睨道:“秦公子改姓司马可乎?”于是屋内爆出哄笑。“罢了罢了!”还是厉冰晶站出来说话,“谈谈案子吧!”众人这才止笑,开始略略谈起案情。

    一直低头弄裾的叶墟烟忽然看向厉冰晶:“厉姐姐!烟儿觉得怡红院昨夜放护院的假,是想明摆着告诉谁扮鬼的就是她们的人。”秦桑“啊”了一声,顺势合上扇子:“难道她们是想打草惊蛇?”静了一会儿,厉岁寒看了看某位公门中人:“看来怡红院信不过各位捕头老爷。”龙捕头轻轻拍了下桌子:“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她萧老板想自己干?”柳下竖起大拇指,眼角扫着小龙:“侠女!”龙德云转身跟他面对面:“谁扮的?”对方摇头像拨浪鼓:“怡红院全是女的。”众人脸上不禁浮出一丝轻笑。

    厉冰晶捧起杯呷了一口,道:“我怀疑另一个人也知情。”众人都看向她。冰晶道:“龚老爷早上刚封了怡红院,下午又让她们开了是不是?就因为县太爷一趟孔方之行,赢的那大胖鱼都傻了眼。刚回衙门就碰见萧老板来求情,太巧了。”秦桑的扇子敲了敲桌沿:“赌场的输赢有几分是靠的手气?”龙德云看着他师姐:“姐姐的意思是,知鱼和萧碧华是有关系的?” “你们沧海县怎样我不知道。”柳下晃着脑袋说:“在下走过的大部分地方,赌场和妓院都互通有无,赌场老板和妓院老鸨也常常很暧昧。”

    龙德云又开始转杯子:“怡红院若是想激凶手出来自己查,联合上孔方也是个办法。”秦桑接到:“如果真是这样,怡红院的嫌疑就小了。”岁寒“嗯”了一声:“事情也就大了。”厉冰晶正色道:“我自幼长在沧海县这么些年,那知大掌柜和萧老板一直很神秘,师傅师叔也不肯说什么。但是,江湖中人想在他们的地盘杀他们的人,绝非易事!何况还是准花魁。”柳下嘀咕:“照这么说凶手是没办法非下手不可?”秦桑这回是拿手敲了敲桌子:“杀人常为灭口。” 柳下顺着说:“即使要招惹神秘的赌场妓院。”岁寒含笑瞧着龙德云:“龙捕头运气真好!有人免费帮你办案了!”

    柳下偏过头去问小龙:“那么三年前跟红一梦在一起、有可能见过海棠印章的,就是傅清风?”龙捕头点点头:“但我昨天没套出什么来。”岁寒问:“是她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不肯说?”小龙苦笑:“她说出来的众人都知道,也不知几分是真的。”柳下岁寒脸上都堆起“你很没用”的神情,龙捕头只好一头撞在桌案上。屋内又迸出一阵轻笑。

    秦桑打圆场:“怡红院怀疑孟大官人。”小龙把头抬了起来:“我也怀疑他。”大家不自觉的看向叶墟烟。叶墟烟摇摇头:“抱歉,小女子对其人一无所知。”秦桑赶紧道:“那姓孟的一厢情愿罢了。”也不给岁寒开口的机会,转头问龙德云:“智捕头留给你什么机密?”小龙“啊”了一声:“差点忘了。”说着打开包袱。

    里面齐齐的一叠纸,乱七八糟写了些不着边际的字句,但每张上面都有名字。正是要给小龙对那“依依叶墟烟”的怡红院全部男女的笔迹。屋内顿时寂静,众人看着龙德云一张张的端详,一张张的往下翻。翻完,龙捕头理了理那叠纸,叹了口气:“怡红院快要没生意了。”“为什么?”柳下问。龙捕头从里面取出了一张举了起来:“因为我要拘捕桑邑花。”

    注:巽二,风神,好饮。传闻零陵山有石燕,遇风雨群飞,雨止。

    April 17

    酒楼闲话之印章记 第八章 知鱼之乐

    松生夜凉,月随人归。万籁本该俱寂,但总有些地方不一样。比如赌场从来是热闹的。沧海县最大的赌场在康桥街的街口,名曰“孔方赌场”。白天自不必说;夜间掌起羊角灯来,烛火通明,亮如白昼。三教九流,呼大喝小;牌局马吊,转赢作输。

    两位本县公人已回家去了,龙德云等人举着一张糙纸在孔方赌场门口愣着。隐约可见上面写着:“家在康桥第一居,青衿孺子字阿鱼。”

    柳下忽然笑了起来:“难不成我们又被刘老伯涮了?”厉岁寒摇摇头:“刘老伯最多把芝麻说成西瓜大,但不会指鹿为马。”秦桑的扇子“啪”的在左手上拍了一下:“不论如何,既然来了,先去问问。”小龙点点头:“大隐隐于市,说不定这位逃禅的鱼兄就在最俗的地方。”秦桑也道:“大俗大雅,大雅大俗。”岁寒合掌:“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众人都笑了。

    走过去,小龙问门口的一个笑眯眯、白白净净的男人:“这位朋友辛苦!”那人一笑:“不辛苦不辛苦!这位公子红光满面,手气一定很好!快进来试试?”小龙也笑:“借您吉言!谢啦。我想打听一下,这里又没有一位读书人,名叫阿鱼?”那人笑得更灿烂了:“这里读书的不读书的都有,阿鱼阿虾都有。”岁寒也笑嘻嘻的凑了过来:“可能是个年逾四十、略有秃顶、骨瘦如柴、囊内空空的老学究,会写诗的那种。在你们赌场干抄抄写写的。”那人立刻抛下小龙转向她,热络起来:“请小姐放心!只要您要找的这位先生在我们孔方,我绝对可以在一刻钟之内给您找出来!姑娘莫急,我在这里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小龙拧着眉头瞪了他两眼,岁寒脸上略略浮出不服气的神色,秦桑暗暗对柳下说:“寒寒穿成太子也不像男儿。”二人互视而笑。

    厉岁寒撇了撇嘴,道:“好。那就麻烦先生了。”那人“哟”了一声:“小姐可千万别客气!能为小姐效劳实在是三生有幸。在下伍淡月,是这孔方赌场的荷官。请教小姐芳名?”说着,深施了一礼。岁寒还礼,刚要开口,小龙说话了:“伍兄,见了小姐最多问高姓,芳名岂可随意告诉人?”伍淡月居然直接道:“草木有本心,当求美人折。”岁寒笑了:“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厉家也不重那些俗务。”言罢再施一礼,通报名姓。伍荷官忙不迭还礼,口称“不敢再当一礼。”

    柳下忍不住了:“你们礼来礼去的有完没完?不是来找人的么?”秦桑也说:“对啊。请问伍兄,贵场可有名叫阿鱼的中年书生么?”伍淡月一笑:“我们这里倒是有个人名鱼,年逾不惑,偶尔抄写,爱诗如命。”秦桑喜道:“必是此人!”伍淡月接着说:“但他不是略有秃顶,而是全秃!非但不瘦,胖得像……啊,呵呵。囊内不空,而且很满。”他又补了一句:“相当满。”几个人互相交换一下眼神,厉岁寒突然问:“此人可知鱼之乐?”伍淡月点头:“小姐才貌双全,在下佩服!”

    岁寒转向秦桑:“看来秦兄此次沧海之行是请不到帐房了。秦桑苦笑:“伯乐常有千里马不常有。”

    厉岁寒朝里面瞧了一眼道:“赌场素来晚上生意好,知大掌柜这会子还不定多忙呢。我们还是白天来吧。”伍淡月连声道:“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掌柜的好客,最乐隔篱呼杯……”

    话音未落,蹦出来一个穿红衣服、十来岁的小丫头,气势汹汹的喊:“小伍!又跑出来偷懒了?掌柜的叫你!”伍荷官脸色“唰”的变了,拔腿就朝里跑,但还是回头向岁寒挤了挤眼睛。那小丫头插着腰扬着下巴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了岁寒一阵子,又瞟了一眼伍淡月的去向,转身跟着往里进,抛了一句话:“聪明的离那色鬼远远的!”

    柳下脱口而出:“这孩子怎么这么早熟?”厉岁寒忍不住笑了:“简直比某人小时候还嚣张!”

    秦桑问:“连荷官都同文墨。你说这大掌柜姓知,不会那逃禅诗家就是他吧。”岁寒点头:“孔方的老板姓知名鱼,是个富得流油的中年秃顶,绰号大胖鱼。”秦桑惊愕道:“赌场取名孔方,青衿未改旧时贫……”

    众人一时间都有些哭笑不得。隔了一会儿,突然齐声大笑。

    次日上午,四个人又到了一座酒楼。因为秦桑不死心,坚持认为开赌场的写不出那样的诗句。刘老伯笑眯眯的告诉他,昨天那会儿楼上只有一个客人,就是孔方的知大掌柜。结果秦桑输给岁寒三个 “栗子”。大家哄笑着看厉二掌柜在秦大少东金贵的脑门上清脆的连击三叩,个个四肢瘫软,捧腹不得言。

    这时候,有人从门外跑进来,向另一桌的食客大声喊:“知道么?怡红院又出人命了!龚大老爷下令把怡红院给封了!”小龙等人的笑意立刻给惊跑了。

    楼内的客人也纷纷转向那一桌,七嘴八舌的问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那人坐下来,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道:“送水的苦大爷忽然死在怡红院了!今天早上发现的。据说,就在傅姑娘从前院子旁边,直勾勾的,一点伤没有!就那么死了!你说奇怪不奇怪!”另一个人说:“听说昨天晚上怡红院闹鬼了!傅姑娘的阴魂不散啊!有人看见了,吓得半死呢!”“真的真的!”有人接着添油加醋,“我隔壁的打更阿草说,他活见鬼了!昨晚在西大街分明看见傅姑娘了!穿着一身孝服,一飘就不见了!”又一个声音:“我听孟大官人家看宅子的阿奚说,昨晚上傅姑娘回他们那里了!他看的真真切切,就是傅姑娘!穿的就是白衣服,飘飘忽忽的。他看见吓得直叫,傅姑娘就把舌头吐出来了!足有六尺长啊!”……

    龙德云等人再也坐不住了,立刻起身去了县衙。却被告知捕头们全都出去查案了!知县龚饮月老爷正在小憩,不见客!无奈,只得托人给几个熟悉的捕头带口信,请他们回来了到厉家书店找京都的龙捕头。

    冥日沉夕,浩风波起。众人在店内苦等,一直未有音讯。

    正焦躁不安,有两个书生进来买书。厉岁寒赶忙说:“对不起!我们今天歇业。”大掌柜却摆摆手:“寒寒稍安勿躁。没必要不做生意的。”一个高个子的书生忙点头:“就是啊!啥事不能耽误生意嘛。”龙德云笑着走过来客气着:“二位随便看。”另一个书生也赶紧客气两句。

    龙捕头顺势凑在旁边问:“二位有没有听说什么新鲜的消息?傅姑娘的案子怎么样了?”那高个子的立刻得意洋洋道:“听说怡红院又开了!”“为什么?”小龙赶紧问,“县太爷不是把她们给封了么?”“县太爷今天高兴!”高个子书生解释道:“他正高兴的时候,怡红院的老鸨子碰巧过去求情,就办成了!”“两条人命的案子还没解决呢,那县太爷怎么高兴的起来?”柳下问。高个子书生道:“龚老爷就是为这案子心烦,所以微服跑去孔方消遣一下。谁料赌运亨通!赢得都发疯了!……天晓得赚了多少!知鱼都哭不出来了!”

    April 03

    酒楼闲话之印章记 第七章 清水照心

    入得叶家方知何谓一贫如洗。一桌一案,两张竹椅,三足危榻,四壁空空。小四方桌红漆已落尽,擦拭得十分干净。窗前案上设着半旧的文房四宝,笔在架上,当是刚被用过;案旁贴着一幅对联:岁晏丹青润,耕闲刀笔淳。欧体正楷,落款为烟儿。卧榻一足已断,以木棍支住,上方贴着幅未曾装裱的墨画——劲节图,一松一竹,品格飘逸,图章是叶山本人。榻前有个竹书架,满满的竖着许多书,都用牛皮纸包过封皮。墙角整齐的排着些杂物。虽是清贫,透着雅致。厉岁寒讽刺的看了眼秦桑,秦桑竟面有愧色。

    叶墟烟不卑不亢道:“寒庐草舍,无处可坐。各位随意吧。”

    众人一看,竹椅虽有年头,关节处都缚了麻绳,看起来倒还安全;那三条腿的残榻虽可坐人,却不知会不会散了!不禁踌躇。

    厉岁寒眼见桌上有一纸诗,问:“叶姐姐,可以拜读么?”叶墟烟大方道:“胡乱涂鸦,厉二小姐莫笑。”岁寒并不客气,转身去拿诗,众人趁机围了过去。

    却见骨秀神清的草行,写着三首绝句:

    寿阳公主
    香卷红旋雪淡飘,
    含章殿里自逍遥。
    可怜竞仿梅花饰,
    抹渍涂痕何日消。

    苏蕙
    金针走线绣无聊,
    字字浓情字字娇。
    满袖回文难解语,
    痴心一片岂堪嘲。

    绿珠
    纤腰如柳杏如唇,
    金谷无情枉作尘。
    明岁落花依旧艳,
    何年再见坠楼人?

    龙德云、柳下不禁拍案叫好,秦桑深深看了叶墟烟一眼,厉岁寒含着十分敬意说:“旧事翻新,叶姐姐满腹珠玑,小妹五体投地。”叶墟烟微笑:“不过是无聊写来打发时间罢了。”语调一转,“各位来找我不是论诗的吧。”智、陈二人互视一眼,看向小龙。龙捕头连连摆手:“完全是误会。尊府后面的街坊傅姑娘的事想必叶小姐也听说了,只是来问一声是否注意过什么异常或可疑之处。”叶墟烟点头:“听笑婶说过此事。我与傅姑娘曾有数面之交,不想她如此红颜命薄。”说着,蹙起眉尖。

    感觉有一些事情要谈,男宾们还是小心翼翼的坐上了叶山的三足榻,把竹椅留给两名女子。叶墟烟取来几个洁净的旧白瓷碗和一个半旧青花壶:“家贫无有茶叶,只能委屈各位凑合白水了。”众人争着表示白水最解渴。

    叶墟烟正色道:“小女子猜想各位到此必是听说傅姑娘那位恩客孟大官人曾来我家求聘。”智微凉点头:“正是。”小龙一脸诚然:“傅姑娘的案子有些蹊跷。听说孟大官人想纳傅清风为外室,我等想调查此事是否属实,如果属实为什么他迟迟没有赎傅姑娘出来。”叶墟烟摇头:“这个却不知道。家父不太允许小女子出门,外面的事只是听笑婶谈起。偶尔在后巷买糖藕,曾与傅姑娘打过照面,也只是招呼而已。”

    柳下插话问:“叶先生是个读书人,没有禁止你跟傅姑娘交谈么?”叶墟烟看了他一眼,说:“柳公子是个有见识的人。哪个女子自己愿意沦落风尘?命运不济,或家境贫苦,或被奸人拐骗,陷于泥垢,当人欢笑背人哭,岂是本人甘愿如此?青楼多薄命也。”柳下不禁脸红。厉岁寒钦然道:“叶姐姐果然非愚俗之辈。”

    叶墟烟接着说:“听傅姑娘提起过她有个恩客,是个大富商,甚至无有家室,早晚要替她赎身从良。(听者互相交换着眼色。)可是前月笑婶忽然跑过来替那位孟大官人说媒!说他原配早亡,一直忙于营生,未曾顾及家室。如今想找个好人家的女儿续弦。家父岂肯将我许给商贾!自然推了。只是笑婶还一直挂记。”

    秦桑皱起眉:“令尊不鄙娼家竟鄙商贾!若非商贾通市,哪里买得吃穿用度?行商的尽是文墨不通的凡夫俗子,奸邪好利的市侩小人么?”小龙笑道:“秦兄莫急。叶先生大概有些书生气。”叶墟烟也笑了:“家父是有些秀才酸。只因家计艰难,柴米油盐得来都不便宜。且世人多是冷暖势利眼,万卷书不若一吊钱。故此家父对行商者有些怨气。自然,儒商大贾是有的。我们寒门小户也没机会见识啊。”厉岁寒黠笑:“未必!”柳下也挤挤眼睛:“等叶先生见了才高八斗、义薄云天的大儒商,八成也会改变想法,乐意找个行商的女婿的。”秦桑扬眉道:“必然如此。”几个人窃窃偷笑。

    龙德云问道:“叶小姐,那孟富商提亲后你有没有见过傅清风?她知道此事吗?”叶墟烟思索着摇头:“近一个来月未曾碰见过傅姑娘。不过,听笑婶说她们青楼的消息一向很灵通的。”突然,她脸色一暗:“各位怀疑傅姑娘之死与我有关?”智微凉苦笑:“最初确实这么想过。”厉岁寒得意地笑了:“现在没有了动机,叶姐姐你的嫌疑排除了。”陈士在智捕头背后小声嘀咕:“不是瞎子都知道这个仙女比哪个姑娘都漂亮!”

    龙德云喝了一口水,道:“但是,龙某曾在傅姑娘的住处看到过一张碎纸,我拼了出来,是五个字……”叶墟烟眉头一动,轻声道:“依依墟里烟。”众人凝望着她,叶墟烟却摇摇头:“我是猜的。看龙公子的表情猜的。”秦桑忙说:“必然是傅清风知道那位孟大官人求亲之事,撕了叶小姐的芳名发泄不满。”厉岁寒摇头:“那她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写叶姐姐的名字呢?加个‘依依’做什么?”

    龙捕头思索道:“我看傅清风并不很通文墨。但那几个字是女子笔迹,我昨日也骗了她几个字,并不是她的笔迹。”叶墟烟笑道:“可是我的笔迹?”小龙也笑了:“字虽不算难看,绝没有叶小姐的字这么好。”秦桑和上扇子:“显然是有他人挑拨了。而且可能是女子。”陈士道:“能把那张纸交给傅清风,很可能是怡红院的人。”智捕头马上说:“我可以让怡红院全部男女都写几个字给龙兄弟看。”龙德云点头:“若能查出尽快那五个字是谁写的就把线索接上了。”

    厉岁寒冲着智微凉做了个鬼脸道:“不管怎样与叶姐姐无关了吧!”智微凉歉然:“冒昧了。”

    叶墟烟脸上浮出笑颜:“多谢各位信得过小女子。如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小女子一定尽力。”秦桑立刻说:“叶小姐此言当真?”叶墟烟点头:“我虽女流,多少懂得些道理。傅姑娘青春岁月如此不幸,我也觉得蹊跷。若能助得破解此案,告慰天上亡灵,应是善事。”“好!”秦桑击掌,“叶小姐不只是才女,还是侠女。先谢过了。”厉岁寒不禁对着智微凉窃笑私语:“我记得他不是公门中人啊。”

    叶墟烟又道:“只是恐怕帮不上各位太多。”秦桑摇头:“不然。叶小姐满腹经纶,见地独到。此案迷雾重重,说不定叶小姐能看到我们想不到的缝隙。只要你肯帮忙。”叶墟烟不禁璀然,含笑点头:“不敢。如有所助,定不辞让。”

    秦桑喜悦万分,举起白瓷碗:“清水照心,一言为定!”

    March 30

    酒楼闲话之印章记 第六章 墟里青烟

    一座酒楼外,日影渐西,鸣禽归去。楼内众人偶有停杯投箸,仍讨论着傅清风一案。

    六扇门捕头龙德云用筷子在桌上转了一会儿酒杯,说:“假设傅清风姑娘意欲从良,孟大官人从眼下看来是最可能的主儿。孟大官人肯三二年的花大把银子供着她,还接她去自家别院,可见既有钱又有心。既如此,为何迟迟不赎了傅姑娘出来呢?”秦桑道:“有几种可能。一,傅清风想再过一些时日,看看有没有更年轻的情郎。但按理说她已经等了两三年了,何况年轻的公子纵然能付得起赎金,家中多有长辈和绿鬓正房,她的日子未必好过。”厉岁寒接着说:“二是傅清风倚仗绝色容颜得到宠爱,不甘做外室,想入那位孟大官人的家门。而孟氏家族不肯接纳,甚至这位孟公家有河东狮,一直拖了下来。”小龙也道:“还有可能是这位孟老板其实并不想真的娶她为妾,只是在外行商无家无室,排遣一下寂寞而已。”柳下继续:“要么就是怡红院的老鸨不肯放掉这棵未来最大的摇钱树。”智微凉摇头:“萧老板不是那种女人。我在这沧海县当了七八年捕头,仍然搞不清这位萧姑奶奶。但她肯定不会妨碍她的姑娘从良。”龙捕头笑了:“很多做老鸨的都像是侠女。”厉岁寒左手托腮“嗯”了一声:“我们得一条一条查了!看看哪路尊神这么缺德堵了傅姑娘良家路。”

    陈士忽然道:“我听说孟大官人曾去叶家求过婚!”“哪个叶家?”小龙问。智捕头眉头一动:“可是在笑婶家住的那个叶家?”

    四个沧海县人都笑了起来。秦、柳二人不明白,询问的看向智微凉。

    智捕头笑道:“我们县里有个卖豆腐的笑婶,听名字挺和气……小气得!根本没毛可拔!”小龙眉飞色舞起来:“据说二十几年前还是位豆腐西施,迷倒了半县年轻人。连我师傅都曾为了看她一眼专门横跨了一整座县城去买豆腐!”

    众人想想刚才那位老渔翁,都笑了。厉岁寒偏过头去巧笑倩兮的望向刘老伯,他正全神贯注擦着酒壶。忽然,抬头瞧了眼这桌年轻人,叹了口气:“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一时哄笑声起。

    止了笑,陈士接着说:“以前她男人在的时候,是个贩马的富户。如今虽还有些家底,仍得靠卖豆腐过日子,实在小气的让人受不了。”智微凉又道:“她又没有儿子,女儿嫁了,家里房子又多。有个私塾先生,是个屡试不中的落榜秀才,叫叶山,现如今租了她家的偏房住着,平时去几个大户人家教小孩子念书。听笑婶说,那个墟先生的女儿可真是漂亮!漂亮的跟天上的仙女似的。可惜人家是读书人的闺女,平日里都藏着,没机会看上一眼。”厉岁寒白了他一眼。

    秦桑思忖道:“如果真是个绝色,教书先生的女儿可能还是个才女……难怪那孟富商要打主意了。”柳下笑着瞧了他好几眼,偏不说话。

    小龙转头问:“陈兄弟!你听谁说孟大官人曾去过叶家求婚的?”陈士笑道:“自然是笑婶说出来的!她收了那姓孟的一匹绸布一对镯子,所以正怂恿叶家答应呢!”龙德云问:“可知他什么时候求的?”陈士道:“听笑婶就是在一个月以前。”“那墟家答应了么?”柳下问。“自然是没有。”陈士摆摆手道:“人家的闺女才多大!”秦桑又问:“叶家在哪里?”三个捕头全都倒吸了一口气。好一会儿,智微凉才说:“叶家的后门斜对着傅清风小院的后门,中间只隔一条小巷。”

    柳下连连摇头:“不对啊!妓馆和私塾先生……怎么可能是邻居?”智捕头道:“傅清风和桑邑花在我们这块儿都算名妓,闹得比较凶。因为她俩怡红院萧老板才发了大财,就后面加了两个小院子,一东一西,也提高了她们的身价,也隔开了她俩。那两个院子本来是别家人的,买来把围墙一拆,稍加修缮就行了。再隔条巷子就是笑婶她们家。卖豆腐的,不忌讳这个,搬家要花钱的!叶山要不是穷的没办法,一个酸读书人,是不肯住的。”

    陈士接到:“听笑婶说,叶先生那女儿,甭说是出门了,连窗帘都不许开。再漂亮的妞还不得发了霉了!”龙德云又说:“既然如此,那贩布木头的孟官人如何得知这叶先生的女儿是不是真的漂亮?就凭笑婶一口传闻?她的话未可全信。”柳下笑道:“如果叶家有心就好办了。”小龙点头:“叶山穷成那样,如果他女儿真的漂亮,八成愿意嫁个大户人家。天下什么父母都有,这不算什么。”智微凉却摇头:“叶先生绝不是那样的人。”秦桑也说:“假如叶家不是那么清高,孟富商常出入他们隔壁的傅清风小院,自然看得见,难免想打这个主意。”陈士“嗯”了一声:“那么傅清风是个障碍了。”

    “咳咳!”众人看过去,厉岁寒面若寒霜。好一阵子,她才开口:“你们谁认识叶先生?”一桌子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响,智微凉说:“我认识他。”“认识她女儿么?”“我不是刚说了见不到吗?”智捕头有点后脊梁背发凉。厉岁寒转向陈士:“陈兄呢?”陈士也有些不知所措:“我不认识他们父女俩。”目光冷冷移到龙德云脸上,小龙满脸堆笑:“不认识!对叶小姐能倾几城并无兴趣。”

    厉岁寒又扫了众人一眼,正色道:“叶先生我认识。绝不会肯为名利出卖任何东西!他的女儿叶墟烟,虽然没有机会见面,姐姐和她曾有笔墨来往,非常喜欢她的诗!是否沉鱼落雁岁寒不知,但不是你们口中那种俗女子。”

    龙德云一惊,居然立起:“你说叶小姐叫什么?”岁寒看了他一眼:“她叫叶墟烟。怎么了?”“可是‘依依墟里烟’的墟烟二字?”厉岁寒点头:“正是。”小龙道:“我昨晚在傅清风处看到一些碎纸片,上书‘依依墟里烟’一句。”

    智微凉立刻站了起来:“我去叶家问问!”陈士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厉岁寒一拍桌子:“你们干什么?秦桑摇了摇扇子:“人家只是去问问嘛。公事公办,没办法的。”

    小龙道:“这样吧。反正那条街很近,我们去拜访一下叶家父女,礼貌些,当是拜见冰晶师姐的诗友。问清楚可以尽早替他们摆脱嫌疑啊。”众人点头。秦桑看向厉岁寒:“寒寒也想认识这位叶小姐吧。”岁寒思忖一会儿:“好吧。你们不可拿人!”智微凉和陈士暗自交换一个眼色,龙德云正色道:“那要视情况而定了。”

    厉岁寒无奈,起身朝着刘老伯闷闷说:“我们出去一下,回来还要吃的。”刘老伯仍是笑眯眯:“我给你们留着剩饭!”

    厉二掌柜嘟着嘴朝外走,其余诸位也向刘老伯道了别。

    只拐过一道路口,见小街两边高高低低的排着些破屋,都有年头了。一眼过去,有个小院墙爬满牵牛藤,好不幽静!虽未到花期,可以想象夏日里必然满是热闹喇叭。院门上写着一幅对联:“薄暮渔樵乘水入,平明闾巷扫花开。”几人暗猜,必是这里了。

    果然,智微凉在此拍门。过一会儿,未曾闻脚步,却听一个轻婉的女声从门内飘出:“家父未归,小女子不便见客,失礼了。门外君子请回。”

    智捕头道:“是叶小姐吗?我是本县捕头智微凉,有公务正要请叶小姐你答话。”厉岁寒横了他一眼:“你不能说得好听点?”于是向门里道:“叶家姐姐!小妹厉岁寒,早就拜读过姐姐的大作,神驰已久。二则或许有些谣言对姐姐不利,如姐姐愿意早些澄清,也可省些麻烦,顺便堵了小人之口。”龙德云也道:“在下是厉冰晶的师弟,叶小姐之诗才万分钦佩。”

    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只见一位女子,青布衫裙,毫无簪珥之饰。眉目清灵,意态端庄,品格高肃,气宇出尘,如皓月舒照一江秋水。门口的人全都屏气凝神许久出不得声。

    女子问:“差官可是要拘小女子问话?”

    智微凉嗫嚅道:“我......不敢。”

    March 27

    酒楼闲话之印章记 第五章 青楼无梦

    斜阳晚照,霞光已将半目天染作胭脂。一座酒楼内,一群年轻人年围桌而笑。刚来的二位各拉了把椅子坐下,众人互相通报姓名。

    酒保及时上来问:“诸位客官可要加点什么菜吗?”龙德云居然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向他行了个礼:“刘伯伯!身体可好。”酒保哈哈一笑:“好得很!天天有酒喝,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个几十年呢!你小子啥时候娶媳妇儿?”小龙瞟了一眼厉岁寒,对方正在夹菜,脸却红了。于是故做出为难的样子:“这种事我一个人也不能做主啊!”“嗬!”刘老伯眼睛一翻:“你是抱怨我老人家没给你说媳妇是不是?”厉岁寒敲了敲桌子:“小二!给我加两壶酒一盘红烧鲫鱼!”“好嘞~~~!好酒两壶——红烧鲫鱼一盘——!”刘老伯转身去了。在座诸位多少看出点名堂来了,暗自发笑。

    龙德云重新落座。陈士刚要开口,居然被秦桑抢了先:“二位!刚在江上放歌的可是你们?”智微凉指着小龙:“我是粗人。是京城来的小龙官人。”龙捕头摆摆手:“在下沧海县人氏。”秦桑举杯:“龙兄好诗!可惜我不敢挖六扇门的墙角。”龙德云笑了:“那首是师伯作的!不是我。”柳下愕然:“莫非是圣人前辈?”秦桑“呀”了一声,“这账房确实请不起。”厉岁寒支着头道:“我不是告诉了你们那不是他作的么?”秦桑微笑:“若明着问你,非卖半日关子不可!”

    岁寒白了他一眼,又说:“他写的诗,他师伯一向只批四个字:推倒重来!”小龙苦笑:“不止。还要罚抄《唐诗三百首》,蝇头小楷!吓得我再不敢做诗了!”柳下举手道:“我证明!我还帮他抄过!虽然很不成字。”

    满席大笑。

    柳下忽然“啊呀”一声:“刚才那位老渔翁,该不是会圣人前辈吧?”陈士笑了:“什么圣人啊!那时我们肖老爷子,是个老捕头了。我们都很敬重他老人家。”“那就是小龙的师傅了?”柳下不由放下筷子,“失礼!刚才都没去请个安!”岁寒撇撇嘴:“急什么?有的是机会!还怕他不受你两个头?”龙德云点头:“小柳见我师傅是一定要见的。咱俩的交情!”说着,二人举杯,于空中咣当一碰。厉岁寒在一旁腻味。

    看他们饮罢,秦桑又道:“令师伯可有新诗出炉?”小龙答:“我才到,尚未见到她老人家。方才的逃禅者却不知是哪位?”厉岁寒道:“那位在楼上,柳兄觉得他是像个落魄老秀才,秦兄似乎想做伯乐,请他去当账房。”秦桑打开扇子,右手轻叩了扣桌沿:“此诗有功底啊……”

    未及说出,陈士实在忍不住了:“打断各位的诗兴!龙兄!傅清风那里到底怎么回事啊!”众皆大笑。

    秦桑摆摆手:“罢罢,先讲案子吧。龙兄!”智微凉替他答道:“小龙是在办一个要案的。傅清风姑娘是个关键人物,他假扮嫖客前去打探消息。”(厉岁寒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他顿了一顿:“昨夜……呃,昨日也就只喝了几杯酒……”说着,看一眼厉岁寒。厉岁寒正托着腮似笑非笑的瞧着龙捕头,龙捕头作出委屈的样子:“真的只喝了几杯酒~~~”厉岁寒白了他一眼,不答话;小龙吐了吐舌头。智微凉咳嗽了一声:“本来小龙还有很多事情打算拘她到衙门来问的,谁料,傅姑娘忽然死了!昨日并没有任何异常。”龙德云皱起眉:“也不知和我那个案子有没有关系。”

    智微凉接着说:“发现尸体的那个嫖客叫易阳,就是东头绸缎庄的少东家。他和傅姑娘约了今天见面,这个几日前已经吹得半个沧海县都知道了。”秦桑点点头:“连我这做客的都听说了。”智捕头喝了口酒,继续:“拍半天门没反应,一推开就见房梁上挂着一个人!”柳下故意问:“傅姑娘正值青春,据说还正当红,为何要自尽呢?”智捕头摇头:“傅清风不是自尽。她是被人勒死的。”秦桑也故作惊讶:“不会吧!何人下此毒手?居然忍心?”智微凉叹了一口气,道:“她现在还不是正当红。怡红院、乃至整个沧海县,包括附近数县,现在的头牌是桑邑花姑娘。”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不过,过个一年半载恐怕就是了。”

    陈士思索道:“这么看来,最大的疑犯就是桑姑娘。” 龙德云用筷子轻击着桌案,道:“桑邑花和傅清风确实平日里积怨最深。桑邑花稳坐怡红院头牌已有三四年了,一直无旁花能争其艳,在院内刁横跋扈,姑娘、护院们、甚至老鸨都让她三分。”

    智微凉道:“这傅清风觉得自己模样和嗓子都不比桑邑花差,近两三年又有个外地富商大把银子供养着,平日里也狂得很。所以一直不肯服桑姑娘,常在人前顶撞挖苦。那桑邑花没事都要欺负人的,哪里容得院内有人如此与她作对!什么事都生出来了。偏生其他姑娘都怕她,也帮着她。这不!去年冬天,差点一壶开水毁了傅姑娘的容!”

    柳下一皱眉:“忒般美丽女子竟如此歹毒。”智微凉摆手:“可是从未曾拿到过她故意下手证据。”厉岁寒微笑:“非但美丽,而且聪明。”智微凉接着说:“如今,傅姑娘已有要超过她之势了。”陈士点头道:“再不下手就晚了。”

    秦桑却摇头说:“我看桑姑娘没那么愚。若是为了口舌之争,决不至于杀人。至于头牌之位,以桑邑花的聪明,难道不知人无千日好,总有门前冷落鞍马稀之时?怡红院本是青楼,自有新人替旧人。就算没有傅清风,也会有张清风、李清风出来的。”

    厉岁寒忽然问:“那个富商什么来历?”智微凉道:“孟大官人。是个贩木材的山东客商,长得倒是像棵上好的木料:敦实!”陈士笑了出来:“又黑又壮,大胡子,跟铁塔似的。他要是去演李逵,都不带化妆的!”智捕头接着说:“他在本县西边有座好大的宅院!就在楼山边上,他们说,贩木头的,靠着树就是睡得踏实。每年运货都要来几回,来了就接傅姑娘去,两三年了。听说他想纳傅姑娘为外室,可傅姑娘不乐意。他都比肖老爷子小不了多少!”说罢,呵呵地笑了。

    厉岁寒缓缓摇头,道:“不对。传闻傅清风是个聪明的烟花女子,岂不知青楼楚馆非久留之地?可羡邻姬十五,金钗早嫁王昌。若有人肯娶她做外室,还是个付得起她身价的富商,岂非妓者最大之幸事?何况这位孟大官人并不会比她平日里那些客人老啊。逛窑子的什么人没有!我看,桑邑花和其他姑娘所妒者,傅清风所持傲者,非是青春颜色、宛转歌喉,而是脱籍从良的机会、甚至只是希望。”